司馬老賊_第26章 棄子(2)
抬起眼,目清澈而冷靜,看着自己的夫君:“妾觀當今時局,大將軍一黨,自正始以來,改制《戊辰詔書》以削中正之權,盡用私昵;奢靡無度,鑿窟室,蓄聲伎,府中用度堪比宮廷;更兼興勢之敗,喪師辱國,卻只知文過飾非。其人其行,已漸失朝野士民之心。父親與兄長所為,雖手段……酷烈了些,然細想來,亦是無奈自保,乃至……為家族,在這危局之中,尋一線渺茫的生機。”
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愈發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世事如棋,非進即退。進一步或可海闊天空,退一步……恐是萬丈深淵。妾知夫君心存仁念,顧惜名聲,眷溫。然大勢如此,猶如淮水東流,縱有千迴百轉,遇山阻石攔,亦終須歸海。妾別無他求,只願夫君行事,上不負家國社稷之託,下不愧天地良心之責,於這滔滔洪流之中,尋一個‘問心無愧’罷了。”
司馬昭怔怔地聽着,妻子的話語像一道微,穿了他心中厚重的迷霧。他不再說話,只是回握住的手。
數日後午後,太傅府書房。
窗外細雨綿綿,敲打着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室,一縷檀香從博山爐中裊裊升起。司馬懿半倚在胡床上,面容在繚繞的青煙後顯得有些模糊。他指間夾着一枚溫潤的黑玉石棋子,久久未落。
司馬昭坐在他對面,心神不寧。棋盤上,他執白,在右下角與黑棋激烈纏鬥,雖然勉強做活一塊,但外圍盡失,局面已顯局促。
“昭兒,”司馬懿忽然開口,聲音平緩,卻讓司馬昭心頭一跳,“你今日弈棋,過於計較邊角得失,束手束腳,失了全局視野。”
他並未看兒子,目彷彿穿了棋盤,向更遠。“西陲剛來的軍報,蜀將姜維再次出石營,經董亭,南安太守陳泰正與之相持。姜維此人,慣會聯結羌胡,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基建在沙土之上。羌胡各部,利益紛雜,豈能真心為其所用?加之蜀道艱難,糧秣轉運維艱。此等攻勢,洶洶而來,實則為疥癬之疾,只需扼守要衝,堅壁清野,靜待其糧盡兵疲,自可退敵。”
話音未落,司馬懿手腕一沉,那枚黑子“啪”的一聲脆響,決絕地落在了棋盤正中央的“天元”位之側!這一落,全然不顧右下角那塊尚在苦苦求活的黑棋大龍,轉而於中腹構築起一片磅礴浩瀚的勢。
“看到了嗎?”司馬懿終於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如同古井寒潭,直直看向兒子,“邊角數子,已孤棋,陷重圍。若強行去救,則全局被,制;若果斷棄之,則海闊天空,中腹頓席捲之勢。這,便是‘棄子爭先’。”
他的目銳利如刀,彷彿能剖開一切偽裝,直刺司馬昭心最彷徨的角落:“治國、齊家、乃至……立存續,亦是此理。些許虛名,一時之仁,乃至骨溫,在某些時候,皆可能是需要果斷捨棄的‘邊角孤子’。行大事,廓清寰宇,拯社稷於將傾,豈能一味顧念浮名與婦人之仁?當斷不斷,反其。優寡斷,乃取禍之道!”
司馬昭渾劇震,彷彿有一道冰冷的雷電從頭頂劈,貫穿四肢百骸。他死死盯着棋盤,那驚世駭俗的“棄子”之舉,與父親冰冷徹骨的話語織在一起,將他連日來的屈辱、恐懼、疑慮瞬間擊得碎。一混合著絕、明悟與決絕的寒流,從心底深洶湧而出,迅速凍結了那些殘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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