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四合，咸宮深的偏殿里只點着一盞青銅雁魚燈。李明垂手立在階下，看着年輕的新君嬴駟反覆挲着案几上那捲《變法正典》。竹簡邊緣已被磨得發亮，就像這個剛剛經歷火淬鍊的王朝，在陣痛中逐漸打磨出新的廓。

“先君臨終前，曾與寡人說左庶長有安邦定國之才。”嬴駟忽然開口，聲音在空的殿宇里激起迴響，“如今看來，先君還是低估了先生。”

李明微微躬：“臣不過是盡人臣本分。”

“本分？”嬴駟輕笑一聲，玄袖袍拂過案几上堆積的叛黨罪證，“甘龍三代為秦臣，他的本分是恢復世卿世祿；太子為儲君，他的本分是早日繼位。這世上最難辨的，就是各人心中的‘本分’。”

殿外傳來更鼓聲，三更天的梆子敲得又急又。李明想起老忠肩上還未癒合的箭傷，想起雲娘從甘龍宴席上盜取的虎符拓印，想起李念帶着學子們用《商君書》竹簡壘的屏障。那些染的竹簡如今已被新宇的活字印刷複製千卷萬卷，正隨着漕船運往各郡。

“臣的本分，是讓秦法不因權勢而曲，不因刀兵而折。”李明抬起頭，目落在嬴駟腰間新佩的玄鳥符上，“就如這卷《正典》，字字皆是用鮮驗過的真理。”

嬴駟沉默片刻，忽然擊掌三聲。侍捧着一個鎏金漆盒趨步而，盒中盛着兩隻玉爵，琥珀的酒在燈下漾出漣漪。

“這是楚地進貢的蘭生酒，據說飲之可忘憂。”嬴駟親自執起酒樽，將玉爵斟至七分滿，“寡人敬左庶長——敬先生助先君變法，敬先生平叛安邦，更敬先生...”他頓了頓，眼底有什麼緒一閃而過，“保全了太子家眷。”

李明接過玉爵的瞬間，指尖傳來溫潤。上好的和田玉雕螭龍紋，龍睛嵌着細小的墨玉，正是太子舊府庫中的藏品。他看見嬴駟握爵的手指微微發白，看見年輕君王眼角尚未消退的青黑，更看見殿角屏風後約出的甲胄反。

“臣記得《詩經》有云：‘亦有和羹，既戒既平’。”李明緩緩轉玉爵，酒在杯中盪出細小漩渦，“治國如調鼎，鹹淡皆需適度。太子雖有過，稚子何辜？”

嬴駟仰頭飲盡杯中酒，結劇烈滾。當他放下玉爵時，殿中突然響起清脆的碎裂聲——那隻價值連城的玉爵竟從君王手中落，在青磚地上綻開無數晶瑩碎片。

“哎呀！”侍驚慌跪地，“臣該死！未能護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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