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荀攸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不易察覺的試探，“近日，許都城，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死水一潭。”

荀彧倏然睜眼：“何意？”

荀攸故作不經意道：“前日，偶聞祿勛蒯異度、散騎常侍傅公悌，還有丞相掾屬王仲宣，相繼前往太尉楊公府上拜訪。雖說楊公德高重，閉門養，舊友探也是常。不過，這幾位皆是當年荊州舊臣，被……請來許都，平日雖各有職司，卻也頗為低調。如今局勢微妙之時，赴漢中觀禮歸來的楊公府邸……”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話中未盡之意，已然明顯。

荀彧何等人，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抬起頭，目如電，看向荀攸。叔侄二人目相接，無需言語，許多信息便已瞭然。荀攸提及此事，絕非偶然。他是在提醒，許都部，已經有人開始為將來做打算了，而且很可能是圍繞着“天子”這個核心。楊彪、蒯越、傅巽、王粲……這些人聚在一起，能謀划什麼？

荀彧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並非因為這些人可能“不忠”，而是因為他驟然意識到，曹的敗亡，或許真的已經近在眼前，連他核心圈子之外的人都開始尋找退路，甚至……更激進的可能。而自己這個核心、被視為曹氏肱骨的人，又該何去何從？

“以劉備眼下之勢，”荀彧的聲音乾得如同砂紙，“擊敗丞相，恐怕……只是早晚之事了。” 他終於將這個殘酷的事實說出了口。說完，他彷彿被空了力氣，頹然向後靠去，目空地着屋頂的梁椽，那裡面承載着他半生的理想與鬥，此刻卻顯得如此虛幻。“待劉備真的打敗了丞相，廓清寰宇，他會如何對待陛下？會將這天下，還給陛下嗎？”

他轉向荀攸，眼中是深深的迷茫與痛苦，這個問題困擾他已久，也是他所有矛盾與掙扎的源：“這天下……這漢室……究竟路在何方？我荀文若十餘年，殫竭慮，究竟是在延續漢祚，還是在……助紂為？”

看着叔父如此痛苦迷茫，荀攸心中亦是複雜難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天子姓劉，漢中王也姓劉。無論最終是許都的陛下，還是漢中的大王，這天下，終究還是漢家的天下，是劉氏的江山。比起現在這般被權臣玩弄於掌、朝不保夕的‘漢室’，一個真正能夠統一天下、重振綱紀、讓萬民安居樂業的‘漢室’，難道不是更值得天下忠貞之士期盼嗎？為漢臣，心心念念者，應是漢室之存續、之復興。如今復興之曙已現於西，即便暫時無力襄助，又何故為此而嘆息煩惱，乃至心生抵呢？”

這番話，如同黑夜中驟亮的閃電，瞬間劈開了荀彧心中那團糾纏已久的迷霧！他渾劇震，瞳孔收，死死盯着荀攸。

是啊！自己一直以來痛苦的源，不就是將“漢室”這個宏大的道統與理想，狹隘地綁定在了許都這個的、已被曹徹底扭曲的朝廷，綁定在了那位雖為天子卻毫無實權的陛下上嗎？自己輔佐曹，初衷不也是希藉助其力，平定世，重振漢室嗎？可結果呢？曹確實在逐步統一北方，但他也在一步步架空漢室，將權柄歸於己。這與董卓、袁之流，在本質上，又有多區別？

而劉備呢？那個平凡的劉皇叔，如今已據九州，握玉璽，民心歸附，賢才雲集。他所展現出的，不正是一個新興的、更加強大、也更可能真正實現“興復漢室”這一目標的勢力嗎？如果漢室的復興，註定需要改換一個更有能力、更得民心的劉氏領袖來完，自己這個漢室老臣，是該死死抱着舊船沉沒，還是應該……順應大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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