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荀彧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迷茫與痛苦並未完全消散，卻多了一清明與決斷。他再次看向荀攸，目變得深邃而銳利。

“公達，”荀彧緩緩道，“這番話……恐怕不是出於你之口吧？你近日，見了何人？”

荀攸知道瞞不過叔父，坦然道：“楊修，楊德祖。”

果然是他。荀彧心中瞭然。那個聰慧絕倫、時而鋒芒畢的年輕人，能說出這般徹的話，並不奇怪。楊修敢對荀攸說這些，本就傳遞了某種信號。

“楊德祖……倒是看得明白。”荀彧低語一句，隨即沉默下來，手指輕輕敲擊着案幾。書房再次陷寂靜，只有雨聲依舊。他在進行着激烈的心鬥爭。荀氏家族與曹綁定極深，他自己更是曹的首席謀主，十餘年的主臣之，非同一般。但……他首先是漢臣。漢室四百餘年養士之氣，深骨髓。

終於，荀彧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與堅定：“公達，我荀文若，首先是漢臣。曹公之恩，彧不敢忘。然漢室之重，重於泰山。”

他看向荀攸，目匯間，達了無聲的默契：“楊公等人若有所謀……只要不危及陛下安危，不悖逆漢室大義……我等，暗中關注即可。若有能相助之……”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在不暴自，不直接背棄曹公的前提下……可略行方便。”

他沒有說如何做，但荀攸已然明白。這就是叔父在忠君與忠國之間，在舊恩與新勢之間，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掙扎與抉擇——暗中傾向，有限相助，為漢室的未來，也為荀氏家族的未來，留一條可能的退路。

“攸明白了。”荀攸躬，鄭重應道。

“去吧。一切小心。”荀彧揮了揮手，顯得疲憊已極。

荀攸悄然退下，書房又只剩下荀彧一人。他獨坐燈下，着躍的火苗，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從今夜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或許仍是曹的尚書令，但心深那桿秤，已然發生了微妙的傾斜。

窗外，夜雨未歇，彷彿在沖刷着這座都城的罪惡與榮，也預示着更加洶湧澎湃的時代的到來。而他，將在這洪流中，努力把握住自己作為“漢臣”的最後一底線與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