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煙收到了郵件，發件人是Dr. Willia，那個.edu域名，好像他已經不在意這封郵件會不會被華國截獲了。郵件正文很短，只有四行字：

“很高興你還在考慮。但考慮是不夠的。如果你真的想來米國，你需要證明你的決心。證明的方式很簡單——自己籌集路費。我們不提供獎學金，不提供任何經濟援助。你想來，就自己掙。掙到了，門開着。掙不到，說明你不夠想。”

蘇雲煙讀完這四行字，把手機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直到它自熄滅。不是沒想到會有條件。從第一次在咖啡廳見面開始，就知道Dr. Willia不會無條件地給任何東西。但“自己籌集路費”這六個字，還是讓覺得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不是推下懸崖，是推到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上。路費。去米國的機票、簽證、生活費，加起來不是一筆小數目。查過，單程機票最便宜的時候也要五千多，加上籤證費、保險費、第一個月的生活費，至需要兩萬塊。兩萬塊。銀行卡里的餘額是三千二百塊，那是高考後縣政府獎勵的獎學金，一直沒捨得用。三千二百塊，夠買一張單程機票的一半，剩下的部分，不知道從哪裡來。

想過跟舅媽借。但舅媽家的經濟狀況清楚，舅舅在工廠上班，一個月四千多，表弟還在讀高中，正是花錢的時候。開不了口。想過跟方程借。但不知道怎麼解釋為什麼要借錢，更不知道方程會不會問借來幹什麼。不想騙他，但也不能說實話。想過跟陸鳴借。陸鳴有錢，他是暢銷書作家，版稅夠他花幾輩子。但不想欠他。不是不想欠錢，是不想欠人。在華國，人比錢貴。

想了三天，最後決定——不借。自己掙。

蘇雲煙第一次擺攤是在五月十七號，周三。學校後門有一條街，“學府路”，路兩邊全是賣小吃、服、小玩意兒的攤子，每天晚上五點到九點最熱鬧。提前一周在網上批發了一些東西——手機殼、發繩、筆記本、小夜燈。都是孩子喜歡的那種，便宜，好看，不佔地方。挑的時候很認真，看了幾十家店鋪，比了價格，看了評價，最後選了一家好評最多的，花了一千二百塊，進了五十件貨。

貨到的那天，一個人把箱子從快遞點搬回宿舍。箱子不重，但很大，抱在懷裡，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周雨桐正好從裡面出來，看到抱着一個箱子，停下來。

“你買了什麼？”

“沒什麼。”蘇雲煙說，“一些日用品。”

周雨桐看着，沒有繼續問。幫蘇雲煙推開樓門，讓先過。蘇雲煙抱着箱子走過邊的時候，聞到一淡淡的香水味，不是甜的那種，是清冷的，像冬天的風。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周雨桐知道要擺攤嗎？知道要去米國嗎？知道在做什麼嗎？不知道。只知道，周雨桐看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敵意，是一種更安靜的、更耐心的等待，像一個人坐在棋盤前，等對方落子。

擺攤的第一天，蘇雲煙五點就到了學府路。選了一個靠近路口的位置，把摺疊桌支起來，鋪上一塊格子桌布，把手機殼、發繩、筆記本、小夜燈一件一件擺好。帶了一個充電小檯燈，夾在桌子邊緣，燈暖黃的，照在那些小東西上，看起來好看的。站在桌子後面，等着。

五點半，人開始多了。三三兩兩的學生從校門口出來，有的去吃飯，有的去逛街，有的只是路過。蘇雲煙看着他們，心裡想着，走過來，走過來，看我的東西。但沒有人走過來。他們路過的攤位，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有些人連看都不看，目從臉上過去，像水從石頭上過去，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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