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點，天開始亮了。不是那種明亮的、燦爛的亮，是那種灰濛濛的、像隔了一層紗的亮。窗帘沒有拉上，蘇雲煙能看到窗外的天空。雲還是很厚，很低，得很低，但云層的邊緣有一道淡淡的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雲後面努力地升起來。

下了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空氣湧進來，涼涼的，帶着水和泥土的味道。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肺像一張被皺的紙，被這口氣一點一點地平了。

回過頭，看了一眼宿舍。林小鹿的被子捲一團，只出一小撮頭髮。王思琪的眼鏡放在枕頭邊，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周雨桐的床上沒有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酒店裡那種服務員疊的豆腐塊。蘇雲煙看了一眼周雨桐的書桌，日語教材還攤開着，但頁碼變了——不是第三十七頁，是第四十二頁。周雨桐半夜起來看過書。也沒有睡着。也覺到了大火。但沒有像蘇雲煙一樣躺在床上哭。在看書。在用知識對抗大火。

蘇雲煙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那本空白的筆記本。翻到上次寫的那一頁——“今天我說了英語。不是背的，不是翻譯的，是我自己說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幾秒，然後落下去。

“今天大火來了。它燒掉了很多東西。我記不清沈先生的臉了。我記不清顧明澤的背影了。我記不清方程的巾和陸鳴的煙了。但我記得他們存在過。我記得我過他們。不是過每一個人，是過他們帶給我的那些東西。沈先生給了我相信一個人的能力。顧明澤給了我看清一個人的能力。方程給了我理解一個人的能力。陸鳴給了我表達一個人的能力。這些能力沒有被燒掉。它們還在。因為能力不是記憶，能力是記憶變的東西。大火燒不掉能力。就像大火燒不掉一棵樹的。”

寫到這裡，停下來。筆尖上的墨水凝了一個小小的珠子，滴在紙上，洇開了一個藍的圓點。看着那個圓點，想起了什麼——不是的畫面，是一種覺。溫暖的覺。像有人用手掌捂了一下的後頸，然後拿走了。像冬天的暖氣片上的那條巾。像一杯涼了但還留着餘溫的茶。

繼續寫：

“陸鳴說，被忘的人和事會被史學家記錄下來，封存在檔案里。我不知道那些檔案在哪裡，誰會看，誰會記得。但我知道，我腦子裡有一座廢墟。廢墟下面埋着很多東西。它們被燒了，但它們還在。不是以記憶的形式，是以灰燼的形式。灰燼也是存在過。”

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從窗戶湧進來，把宿舍照得像一張曝不足的照片——一切都看得見，但一切都不太清楚。

林小鹿翻了個，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幾點了”。王思琪手了枕頭邊，到眼鏡，戴上，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蘇雲煙。

“你起這麼早？”王思琪的聲音很沙啞，像一夜沒說話的人第一次開口。

“睡不着。”蘇雲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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