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這東西，有時候比病毒傳得還快，還刁鑽。

停車場那場槍戰過去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可有些風聲已經像長了腳似的，順着網域巡捕總部潔的走廊、着那些永遠亮着的日燈管、鑽過每一扇虛掩或閉的門，悄沒聲地就散開了。散得還不均勻，東一耳朵西一，拼湊起來是個模糊又駭人的廓——清洗指令是真的，連獬豸那樣的人都差點被“清道夫”留在那兒，跟個通緝犯背靠背打了一仗才撿回條命。

總部里的空氣變得有點黏糊糊的，吸進肺里不太順暢。每個人走路時腰桿好像都得比往常更直些，可眼神上了，又都飛快地閃開，生怕多看那一眼就泄出什麼不該有的緒，或者從對方眼裡讀出什麼自己不想知道的東西。打招呼的聲音也短了，幹了，着心照不宣的謹慎。茶水間里偶爾的閑聊也消失了，只剩下咖啡機單調的嗡鳴和吞咽的細微聲響。

獬豸穿着那沒有標識的備用制服，走在去往地下車庫的路上。右臂的支架藏在略嫌繃的袖子里，不太舒服，但能忍。疼痛已經變了背景音，低沉而持續，反而讓他異常清醒。他能清晰地覺到那些落在他背上、又迅速移開的目。好奇的，探究的，同的，警惕的，或許還有那麼一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他不在乎。他現在是個“被休假”、“被調查”的人，一個剛剛被系統部的殺戮機清洗過、又因為“不必要的困”而被更高層警告過的前指揮。在有些人眼裡，他大概已經是個半隻腳踩在懸崖外的人了。

車庫裡的燈比上面暗，空氣里有淡淡的機油和塵埃味。他的配車已經被“暫時保管”了，說是要取證。他走到一輛最不起眼的深灰公務電車前，用權限卡刷開車門——這車是他權限還能調的、最低級別的通工。坐進駕駛座，關上門，車裡狹小的空間將他與外面那個瀰漫著無形力的世界暫時隔開。他沒立刻發車子，只是坐着，左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無意識地敲着冰涼的合材料。

副部長的提醒，“樞機庭”冰冷的警告，還有停車場里和林劫背靠背時那種荒謬又真實的、屬於“戰友”的……這些畫面和聲音在他腦子裡來回衝撞，攪得他太作痛。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不能。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

他發車子，電引擎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微弱嗡聲，駛出了地下車庫。外面天已經大亮，但鉛灰的雲層得很低，一副山雨來的樣子。街道上車流如織，人們行匆匆，全息廣告牌在樓宇間閃爍跳躍，播放着關於城市效率、安全與好生活的宣傳片。一切都井然有序，鮮亮麗，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彷彿昨夜發生在銹帶邊緣那場短暫而腥的衝突，只是這座城市做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噩夢，天亮就忘了。

但獬豸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裂痕一旦產生，就不會自癒合。它只會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蔓延，直到某個承不住的瞬間，轟然崩塌。

他的個人加通訊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很輕微。他單手拿出，瞥了一眼屏幕。是一個沒有署名的加信息，只有一串地理坐標和一個時間——一小時後。發信人份被多重加掩蓋，但他認得這種手法，是他之前布置的幾個絕對信得過的暗線之一。

他刪掉信息，將通訊收起，面無表地轉方向盤，車子悄無聲息地匯車流，朝着與坐標相反的方向開去。他需要繞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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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頭，銹帶的深，又是另一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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