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那片黑石灘在月下泛着冷，像鋪了一層碎銀。狗剩第一個跳下船，腳踩在沙灘上，綿綿的，陷進去半寸。他把兩把刀回腰間，回頭看着海面。海很平，沒有浪，沒有風，連白天那些盤旋的海鳥都不見了。高天原的門關了，但關得不徹底。金蠶蠱王告訴祝龍——門還在，只是從裡面鎖上了。什麼時候外面有人開，它還會再開。

阿蘭第二個跳下船，左手拄着那木，右手牽着靈兒。靈兒沒有哭，從高天原回來就沒有哭過。山鬼杖丟了，那些半明的小東西也丟了，什麼都沒了。但沒有哭。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比誰都穩。王石頭和趙大鎚最後下船，兩個人互相攙着，土在他們手心裡發著微弱的，一明一滅，像兩顆快跳不的心。他們把土揣進懷裡，跟着隊伍往岸上走。

祝龍走在最後，手裡握着那顆珠子。珠子里的龍已經不再遊了，它盤在珠子中央，頭朝上，尾朝下，像在打坐。它的魂還很弱，像一剛點燃的蠟燭，風一吹就會滅。但它在，活着。

從海邊回七星潭的路，走了整整二十天。比來的時候還慢。狗剩的腳磨出了泡，他把泡挑破，出水，用布纏上，繼續走。阿蘭的左手在第五天能握刀柄了，把短刀從右手解下來，綁在左手腕上，用布纏了又纏。靈兒在第十天找到了新的山鬼杖。那是一被雷劈過的枯樹枝，半截在土裡，半截在外面，焦黑焦黑的，沒有葉子。把枯樹枝從土裡拔出來，握在手裡。枯樹枝亮了一下，又暗了。它認識，它是山鬼姐姐留給的備用的，一直在路邊等着。

王石頭和趙大鎚的土在第十五天又亮了一些。他們經過一座山的時候，土突然亮了，亮得刺眼。山裡有地脈，地脈里有靈氣，靈氣順着土往他們里流。他們的臉從灰白變蠟黃，從蠟黃變土黃，從土黃變正常人的。人活了，山也活了。

第二十天，他們翻過最後一道山樑，看到了七星潭。石柱還在，還在，但比他們走的時候更淡了，像一盞快沒油的燈。老丁頭坐在窩棚門口，煙桿叼在裡，煙滅了，他不知道。他看到祝龍從山樑上走下來，手裡的煙桿掉在地上，沒撿。他站起來，走進窩棚，端了六碗粥出來。粥是稠的，這次卧了鹹鴨蛋，一個碗里一個。蛋是他用鹽腌的，腌了一個月，鹹得發苦。狗剩接過去，三口兩口喝完，把碗還給老丁頭。老丁頭看着他，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他把碗收回去，轉進了窩棚。

那天晚上，祝龍坐在水潭邊那塊石頭上，把珠子從懷裡掏出來。珠子里的龍還在盤着，頭朝上，尾朝下。他把珠子放在膝蓋上，把手按在上面。龍神印記的青金滲進珠子里，珠子里的龍睜開了眼。它看着他，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說——讓我出去。祝龍問怎麼出去。龍說——把珠子砸了。

祝龍把珠子舉起來，砸在石頭上。珠子碎了，碎片飛了一地，裡面的龍魂從碎片里飄出來，飄到空中，飄到祝龍面前。它很小，像一條蛇，通青，鱗片細，眼睛是金的。它看着祝龍，看了很久。然後它鑽進了祝龍的手心——和婆婆當年把金蠶蠱王渡給他一樣。手心的紋路燙得像烙鐵，從手心燙到手腕，從手腕燙到胳膊，從胳膊燙到心口。金蠶蠱王在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來了個大傢伙。

龍魂和金蠶蠱王在祝龍的心口，一左一右。金蠶蠱王在左，龍魂在右。金蠶蠱王了一下，像在打招呼。龍魂也了一下，像在回應。它們不打架，它們認識。婆婆在世的時候，金蠶蠱王和龍魂在高天原見過。那時候龍魂被關在珠子里，金蠶蠱王被關在籠子里。它們隔着兩道牢門，對視了一眼，記住了彼此。

手心的紋路在變。從青金變了純金，從純金變了白金，亮得刺眼。系統面板彈了出來：【龍神印記·完整度100%。覺醒完。解鎖能力：龍威、龍、龍魂。提示：宿主已獲得上古龍神完整傳承。】

祝龍把面板關掉，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手心還在發，很亮，把整片水潭都照亮了。老丁頭從窩棚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回去了。狗剩把兩把刀從腰間出來，看着祝龍手心那道，刀上的淡藍也跟着亮了。阿蘭舉起左手，五手指頭張着，從祝龍手心裡過來，照在手上，手是明的，能看到骨頭。靈兒把枯樹枝舉起來，樹枝上長出了一片新葉，綠的，小小的，像剛睜開的眼睛。王石頭和趙大鎚把土捧在手心裡，土的和祝龍手心的應和着，一明一滅，像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