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龍站在老司城廢墟前的時候，天正在下雨。

雨不大，細的，像霧，落在那些倒塌的石牆上，把青苔洗得更綠。城牆塌了大半，城門樓子沒了，只剩兩石柱在那裡，上面刻着被風雨磨得看不清的字。石柱旁邊有一塊碑，倒在地上，半截埋在土裡。祝龍走過去，蹲下來，把碑上的泥掉。碑上刻着——土司王城，福石永鎮。字是刻的，填了硃砂，幾百年了，還在，紅得像。

金蠶蠱王在他心口輕輕了一下。不是提醒，是應。有什麼東西在這片廢墟里，活的，在等。

“走吧。”祝龍站起來，朝廢墟深走去。

阿蘭跟在後面。狗剩走在最後，手按在白虎刀柄上，眼睛不停地往兩邊掃。這片廢墟給他的覺不對——不是邪氣，是另一種東西，很老，很沉，像山，但比山更安靜。

祝龍沿着那條被草淹了的石板路往前走。他知道路，閉着眼也能走。三百多年前他走過無數次——騎馬，走路，站着，跪着。每次來都不同。有時候是過年，有時候是祭祖，有時候是出征前。最近的一次，是他帶着三千土家兵從這裡出發，去浙江抗倭。那時候他還年輕，不知道自己會死在路上，不知道自己三百多年後會再回來。

走過那些塌了的房子，走過那些倒了牆的院子，走過那些長滿草的廣場，祝龍停下來。

祖師殿還在。廟不大，石頭壘的，沒塌。門開着，裡面黑漆漆的。門楣上有一塊匾，匾上寫着三個字——祖師殿。金褪了，但字還在。祝龍看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邁步走進祖師殿。

殿里很黑，沒有燈。但他不用燈。他閉着眼也能走。他在黑暗中走過無數回，三百多年來，每年都走——祭祖，拜神，跪在八部大神面前，求山護他的子民。

殿中央有一尊像。不是佛，不是道，是一個人。一個老人，白頭髮白鬍子，穿着土家的裳，手裡拄着一木杖。那是第一任土司王，彭仕禧。祝龍站在像前，仰頭看着那張臉。高顴骨，深眼窩，薄。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殿里很靜。雨聲從外面傳進來，細細的，像蠶吃桑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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