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十六，申時三刻。

殘穿乾清宮的雕花木窗，將殿染一片猩紅。朱元璋躺在龍榻上，面蠟黃如土，雙目卻瞪得滾圓，渾濁的瞳孔死死盯着立在榻前的凌雲——那目像兩柄淬了毒的短刃，要將眼前人的模樣刻進骨髓里。

凌雲跪在榻邊，手中捧着一盞溫熱的參湯，淚水砸在青瓷碗沿，濺起細小的水花。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眼窩深陷，鬍鬚雜，唯有那靛青服還保持着括——那是朱元璋昨日親手為他平的褶皺，說“凌卿穿這，才像我大明的‘鎮國醫’”。

“陛……陛下……” 凌雲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他舀起一勺參湯，湊到朱元璋乾裂的邊，“再喝一口，就一口……”

朱元璋的了，卻沒張開。他的結上下滾，像在吞咽某種無形的苦，最終從牙裡出幾個字，氣若遊卻字字如錘：“標兒……怕見……你替他……把這江山……洗乾淨……”

“標兒”二字像一針，狠狠扎進凌雲的心口。他想起二十年前，朱標太子在應天醫局初見自己時，也是這樣溫和的語氣：“凌先生，兒臣想學醫，不為懸壺，只為看這天下無病無災。” 那時的朱標，眉眼間還帶着年人的清澈，不像後來被“仁政”二字縛住手腳，最終積鬱疾，英年早逝。

“臣……遵旨。” 凌雲含淚應下，參湯順着朱元璋的角流下，混着，在龍榻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不敢，只將碗放在榻邊，用袖子抹了把臉，繼續道：“臣以醫道洗民心，以王法治國蠹。種痘法已遍行兩京十三省，醫局設到縣一級，黑死病疫區撒石灰、煮藥水，百姓漸漸信了‘防大於治’的道理……”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出枯瘦的手，抖着指向案頭的《凌氏醫典》：“那書……給允炆……告訴他，‘醫道即國運’，不是空話……是刀，是盾，是……大明續命的丹……”

“臣已將醫典抄錄十份，一份藏於奉天殿閣，一份隨駕陪葬，其餘八份分送燕王、寧王等藩王。” 凌雲俯，額頭幾乎在朱元璋的手背上，“陛下放心，新政不會斷。”

朱元璋的手突然用力，枯瘦的指節攥住凌雲的襟，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將畢生的執念都灌注進去。他的瞳孔開始散大，卻仍死死盯着凌雲的眼睛：“看這天下……因你而不同……”

話音未落，那隻手猛地垂落，砸在龍榻的錦緞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朱元璋手垂落的瞬間，凌雲聽見“咔嚓”一聲脆響——像是某種堅的東西碎裂了。他猛地抬頭，看見奉天殿的樑柱上，那條盤踞了三十年的蟠龍金漆，竟從龍睛開始剝落，金漆如淚簌簌墜落，在夕下閃爍着詭異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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