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悄然深秋，陸府庭院中的幾株老銀杏，已是滿樹金黃。午後的過稀疏的枝椏，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影，暖意融融，一掃月余前那場夜雨帶來的寒與絕。

室中，氣氛安寧祥和。陸承宇半倚在厚厚的枕上，臉雖仍帶着大病初癒的蒼白，但雙頰已約可見一極淡的，眼神清亮，呼吸平穩。最令人欣的是，他的脾胃功能恢復良好，已能從只能被喂服參湯米油，進步到可以主、順暢地進食一些心熬制的流質食，如撇去浮油的湯、燉得稀爛的菜泥粥等。每吃下一小碗，陸文昭鎖了多日的眉頭便會舒展一分。

這一日，陸承宇午睡醒來，神頗佳，竟主要求喝小半碗燕窩粥。看着他小口小口、有滋有味地將粥喝完，臉上出滿足的倦意再度安穩睡去，陸文昭站在床邊，凝視著兒子恬靜的睡，虎目之中，百集。劫後餘生的慶幸、如山的父、以及那份對再造恩人的激，最終化為一個決定。

他轉，對侍立一旁的管家沉聲吩咐：“去，準備一席家宴。不必奢華，但要緻、潔凈。今晚，老夫要鄭重宴請凌先生，以表我陸府上下，謝恩之心。”

夜幕初垂，陸府正堂的花廳，燈火通明。不同於往日宴客的喧鬧，今夜此顯得格外莊重而溫馨。一張不大的紫檀木圓桌上，擺放着幾樣緻卻不鋪張的菜肴：清蒸鰣魚、蟹獅子頭、湯煨菜心、火鮮筍湯，另有兩樣清淡爽口的時蔬小炒，一壺溫好的上等花雕酒，一壺新沏的西湖龍井。沒有竹管弦，沒有陪客喧嘩，只有陸文昭與凌雲兩人，對坐於燈下。

陸文昭親自執壺，為凌雲面前的酒杯斟滿琥珀的酒，香氣醇厚。他自己也滿上一杯，然後雙手舉杯，站起，面向凌雲。燈下，這位平日不怒自威的武將，此刻臉上沒有了沙場的肅殺，只剩下一個父親最真摯的激與歷經磨難後的滄桑。

“凌先生，”陸文昭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着不容置疑的誠懇，“這第一杯酒，陸某敬您！敬您妙手回春，救我獨子陸承宇於必死之境！此恩此德，如同再造！陸文昭沒齒難忘！” 說罷，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作乾脆利落，盡顯軍人本。

凌雲連忙起，他本不善飲，但其至誠，亦舉杯道：“陸大人言重了。醫者本分，不敢當此大禮。公子能轉危為安，亦是大人子之心天地，公子自福澤深厚。” 他淺酌一口，酒辛辣，卻化作一暖流。

兩人重新落座。幾道清淡可口的菜肴下肚，席間氣氛漸漸融洽。陸文昭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只談論病和謝，幾杯酒下肚，他的話匣子打開了，神中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慨。

“凌先生，”陸文昭放下筷子，目向窗外沉沉的夜，語氣變得有些複雜，“您救我兒，於我陸家，恩同山海。不瞞您說，經此一事，陸某心中……慨萬千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言辭，最終嘆了口氣，坦言道：“先生或許有所不知，陸某雖忝居這京城兵馬司指揮使一職，看似風，手握些許權柄，但在這京城之地，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中，陸某……其實乃是淮西武將集團中一個邊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