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的微，如同吝嗇的畫家，用最清淡的灰白，勉強塗抹着破廟的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凝滯的、混合著霉腐、草藥和久病之人氣息的沉重，得人幾乎不過氣。

凌雲緩緩睜開眼，第一個作不是起，而是側過頭，向蜷在對面角落草堆里的韓老倌。老人睡得並不安穩，花白的眉頭鎖，枯瘦的膛隨着呼吸微弱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腔深拉風箱般的雜音，呼氣時則伴隨着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雖然致命的高熱已然退去，但這場大病如同狂暴的洪水，雖已過境，卻將韓老倌本就衰敗的沖刷得千瘡百孔，只留下一更加乾癟、脆弱不堪的皮囊。他的臉是一種極不健康的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乾裂起皮，急需真正的營養來滋養，而非僅靠稀薄的草藥湯吊著命。

凌雲撐着手肘，忍着左肩傷口傳來的一痛，坐起來。寒意立刻順着單薄的衫侵，讓他打了個哆嗦。他挪到廟中央那堆只剩下暗紅餘燼的火塘邊，小心翼翼地添了幾細小的乾柴，俯下，輕輕吹氣。火星明滅，掙扎了許久，才終於引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漸漸驅散了些許寒意和黑暗。

藉著這逐漸明亮起來的線，他的目掃過這片賴以存的方寸之地，開始進行每日例行的、令人心沉重的“資產清點”。

牆角那個撿來的、帶着裂紋的陶瓮里，清水只剩下淺淺的一層底兒，勉強夠一人一日飲用。旁邊幾昨日採回、未來得及煮食的野菜，已經蔫頭耷腦，失去了水分，顯得更加乾癟可憐。他拿起那個用大樹葉心包裹的小鹽包，掂了掂，輕飄飄的，幾乎覺不到重量，只剩下些許灰白的顆粒沾在葉脈褶皺里，如同沙漠中即將乾涸的最後水窪。最後，他的指尖到懷中那三枚冰涼的、邊緣糙的銅錢。這是韓老倌的回報，也是他目前唯一的“通貨”。然而，在這荒郊野嶺，它們換不來即刻的溫暖和食，更像是一種對未來渺茫易的遙遠憑證，此刻在掌心，只覺沉重而無力。

資源告急。 這四個字像冰冷的鎖鏈，纏繞在他的心頭，越收越。破廟周邊的野菜早已被採集得七七八八，昆蟲也因天氣轉涼而難覓蹤跡。僅靠這點微薄的“存糧”，別說支撐韓老倌虛弱的恢復，就連他自己，也明顯覺到力在緩慢而持續地流失。那種悉的、胃部因空虛而灼燒的覺，再次清晰地浮現。坐吃山空，不是比喻，而是正在發生的、冷酷的現實。繼續這樣下去，等待他們的，不是凍死，就是死，結局並無不同。

他的視線再次落回韓老倌上。老人因咳嗽而微微搐的，與眼前這捉襟見肘的資形了尖銳的、令人絕的矛盾。救，需要資源；不救，之前的努力前功盡棄，良知亦難安。

心理鬥爭如同兩巨大的暗流，在他腦海中激烈衝撞。

一方是保守求穩的聲音，訴說著留在破廟的“好”：這裡是悉的領地，相對蔽，遠離人群，意味着暫時遠離了人際的複雜和潛在的危險。雖然艱苦，但至悉每一風的破，每一塊可以藏的影。靠着狩獵和採集，或許還能苟延殘一段時日。這是一種被等待的、聽天由命的生存模式，風險可控，但希渺茫，如同在慢慢沉沒的破船上等待不知何時會來的救援。

另一方是激進冒險的聲音，鼓他主出擊：走出去，踏那個對他而言依舊陌生且充滿未知的人類社會。利用他腦海中那份超越時代的知識——醫學，作為敲門磚和易，去換取生存必需的資。這條路，前景人，可能獲得食、藥品、甚至更安全的環境。但風險同樣巨大：他份不明，着襤褸，如何取信於人？遇到心懷叵測者怎麼辦？他的醫理念與當地土法衝突，引來嫉妒或排斥又如何？一旦失敗，可能比困守破廟死得更快、更慘。

是安於現狀，在相對安全的囚籠里緩慢耗盡生命？還是破釜沉舟，去危機四伏的外部世界搏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