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走了，留下滿屋若有似無的、屬於銀針和藥箱的淡薄氣息，以及右傷那奇異的、持續擴散的溫熱與鬆。那覺如此清晰，甚至帶着一久違的、屬於“生機”的微，與我之前數月所忍的、深骨髓的寒僵痛，形了目驚心的對比。這位“名醫”的手段，顯然遠超衙門裡那位寡言老醫士，甚至可能也超過了之前的張醫。他不僅針了得，能暫時驅散沉痾，更一眼看出了我那縷微弱息的存在和“鬱結”之象，甚至開出了與張醫、駱養不謀而合的、需要“老山參”、“竭”、“鹿角膠”這等名貴藥材的方子。

然而，這份突如其來的、真實的“療效”，並未帶來多欣喜，反而像一盆冰水，澆在心頭那點因好轉而剛剛燃起的微弱火苗上，讓其燃燒得更加冰冷、警醒。徐鎮業為何此時“恰好”想起為我延請如此高明的醫者？是單純的“恤下屬”，還是覺得我這枚棋子的“狀態”需要調整，以應對某種即將到來的局面？抑或是，借周先生這雙“專業”的眼睛，來確認我傷勢的真實況，甚至……探查我是否還藏着別的秘，比如刀經殘留的痕迹？

周先生診斷時那平靜卻彷彿能悉一切的眼神，開方時對藥材“火候講究”的特意叮囑，尤其是最後那句“還需自行開解，靜心寧神，方是治本之道”，都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下，投下了幾顆意味深長的石子。他在暗示什麼？是看出我心事重重，憂思傷？還是……在委婉地提醒我，在南京這潭渾水裡，需要“靜心寧神”，方能“治本”？

沈墨送走周先生後，很快便帶着按方抓好的葯回來了。藥材用草紙包着，散發著濃郁而複雜的葯香。沈墨代了煎服之法，又“順便”提了一句：“周先生代，此方藥力較峻，需按時服用，仔細調理。他還說，七日後會再來為經歷複診行針。指揮使大人也吩咐了，讓經歷您好生將養，不必憂心藥資用度。”

七日。又是一個“七日”。與那“以待天時”的模糊許諾不同，這是一個明確的、近在眼前的時間節點。七日後，周先生會來複診，評估療效，調整方略。這七日，是我的“窗口期”，是傷勢可能出現明顯好轉（或暴出其他問題）的關鍵時期，也可能……是某些事開始發酵或浮出水面的前奏。

我沒有多問，只是點頭謝過沈墨，臉上保持着傷者得到悉心照料後應有的激與疲憊。沈墨退下後，我盯着那幾包藥材，又看了看自己右——膝彎的紅腫似乎因針灸而消退了些許，那頑固的寒鈍痛也確實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着酸脹的、微微發熱的“活”過來的覺。

這變化是真實的，也是危險的。它意味着我的狀態，將開始離之前那種近乎凝固的、可控的“緩慢恢復”，進一個更快、但也更不可預測的軌道。而這一切，都在徐鎮業（或許還有其他人）的注視之下。

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僅僅依靠自那點微薄息和痛苦的自式活來恢復了。周先生的葯，我必須用，而且要“好好用”。只有傷勢真正好轉，我才能擁有更多行的資本和餘地。但同時，我也必須更加小心，不能讓自己恢復的速度或表現，超出“合理”範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接下來的兩日，我嚴格按照周先生的囑咐服藥、靜養。湯藥極苦，腹後卻化作一綿長而深厚的暖流，不同於之前湯藥那種浮於表面的溫熱，這暖流似乎能沉丹田，緩緩浸潤四肢百骸，尤其是右傷，那溫熱持續得更久，對寒的驅散效果也似乎更為持久。配合著每日不再那麼痛苦的、循序漸進的屈活，我能覺到右筋絡的滯，真的在以眼難以察覺、但自卻能明晰知的速度，一點點化開。雖然離行走如常還差得遠，但至，扶着牆站立時，右支撐的時間明顯變長了，邁步時的拖沓和虛浮也減輕了些。

那縷息，似乎也因這藥力和針灸的引，而變得活躍了許多。我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樣耗費全部心神去艱難導引，它似乎能自行沿着被針灸疏通過的經脈路線，做更順暢些的微循環，帶來的暖意更足，對的滋養效果也更好。我甚至嘗試着，在夜深人靜時，極其小心地引導它，去衝擊膝彎後幾個最頑固的、被周先生銀針重點關照過的位。過程依舊伴有刺痛，但不再有之前那種經脈裂的恐怖，反而有種淤塞被逐漸沖開的、帶着痛楚的“通暢”。

變化是積極的，但我的心卻毫不敢放鬆。我像最警惕的哨兵，監控着的每一點異，同時也豎起耳朵，捕捉着院落外的任何風吹草。

沈墨依舊每日出現，送公文，問起居，對我傷勢的“明顯好轉”表示了恰到好的恭賀，並轉達了指揮使大人的“欣”。他絕口不提其他，但送來的公文中，我注意到，關於沿江關卡稽查、碼頭治安的零星報告，似乎又悄然多了一兩條，雖然依舊語焉不詳，但“私鹽”、“夜船”、“行蹤詭秘”等字眼，卻像黑暗中偶然閃過的磷火，提醒着我那條秘的網絡並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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