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煥那句“沾的賬”所帶來的、深骨髓的寒意與悸，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下投下了一塊巨石，漣漪在看似恢復“日常”的表象下，持續震，無聲地改變着水下每一暗流的走向。然而，水面之上，經歷司後院的日子，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撥回了那套名為“靜養”的、沉悶而安全的軌道。

自那夜雪中送薑糖水、聽聞驚心秘語之後，我與王煥之間，似乎又達了某種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依舊閉門戶，咳嗽聲時斷時續，但不再有那樣撕心裂肺的發。我也沒有再去“打擾”，只是每日“散步”時，目會在那扇閉的門上多停留一瞬。沈墨依舊準時出現，公文、起居，一不苟，對我用那五十兩銀子添置炭褥之事，也僅是例行記錄，未置一詞。那五十兩銀子和“以待天時”的謎團，連同“沾的賬”，一起沉心底最深，為黑暗中獨自咀嚼、反覆掂量的冰冷砝碼。

我將更多的時間和殘存的力，投到對的“打磨”上。右的恢復，在經歷了那夜與王煥對峙帶來的神衝擊和連日寒後，似乎進了一個更為滯、緩慢的平台期。痛楚依舊清晰，行走時的僵直和滯並未因堅持活而有顯着改善，膝彎深那寒，在每一次天氣轉或夜深人靜時，便頑強地泛起，提醒着我這軀殼的脆弱和傷勢的頑固。那縷息，在經歷了前段近乎自的強行開拓後，增長也愈發緩慢，如同在乾涸板結的河床上艱難開闢的細流，每前進一分，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忍經脈撕裂般的痛楚。

焦灼，再次如同冰冷的藤蔓，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悄然滋長。我知道時間不站在我這邊。每拖延一日，南京這潭水下的暗流就可能醞釀出新的變化，阿六和劉大膀子的仇就沉得更深，那本“沾的賬”也可能被轉移、被銷毀，或者被更強大的力量掌控。而我，卻困在這方寸之地，拖着一條半廢的，像個真正的“閑人”般，與那些枯燥的公文和自的傷痛做着無的纏鬥。

就在這沉悶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凝滯中，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卻又似乎合合理的方式，悄然降臨。

那是一個天略微放晴的午後，連續數日的雲裂開幾道隙，吝嗇地下些微淡金的、幾乎沒有溫度的日。我正坐在窗邊，就着這點可憐的天，第一百零一次翻閱那些早已爛於的公文摘要，目卻難以聚焦，右擱在矮凳上，膝彎敷着已漸漸變涼的布巾。

沈墨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起，比平日似乎稍快了些。他推門進來，臉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恭謹，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不易察覺的、屬於“辦事得力”後的沉穩澤。

“杜經歷。”他躬行禮，將幾份新公文放在書案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退下，而是略微直起，語氣平穩地說道：“方才卑職去前面衙署回事，正巧遇上指揮使大人邊的李書辦。李書辦提及，指揮使大人一直記掛着杜經歷的傷勢，得知您傷恢復緩慢，痛難消，甚為關切。恰聞近日，應天府為幾位告老還鄉的老大人延請名醫調理，其中一位姓周的先生，據說早年曾在太醫院供職，後遊歷四方，於針砭之、調理陳年舊傷，尤有獨到之，在江南杏林頗有清譽。指揮使大人想着，或可請這位周先生來為杜經歷診視一番，或能有所裨益。特讓卑職前來，詢問杜經歷之意。”

周先生？曾在太醫院供職？遊歷四方？針砭之？調理陳年舊傷？

這幾個詞，像幾顆接連投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姓周……“濟世堂”周大夫？張醫當初晦提及的那位“擅調舊傷”、“用藥火候需隨時增減”的周大夫？難道就是他？

徐鎮業“一直記掛”我的傷勢？特意從應天府為老大人延請的名醫中，分出一位來給我這個“閑職經歷”診視？這關懷，來得突兀，也來得“及時”。是真心恤下屬，還是覺得我這枚棋子恢復太慢，影響“使用”？抑或是……對那夜我與王煥的接，或者對我傷勢恢復緩慢的真實原因，產生了某種疑慮，想借“名醫”之手，一探究竟？

無數念頭在電石火間閃過腦海。我臉上卻迅速調整出適當的、混合了驚訝、激與一“寵若驚”的神，掙扎着想從椅中站起（右的刺痛讓這個作顯得無比真實）：“指揮使大人如此厚，卑職……何德何能！實在愧不敢當！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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