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春雪刃_第502章 迴響(1)
報恩寺的、喧囂與香火氣息,隨着那輛青篷馬車駛衙署側門,便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高牆徹底隔絕在外,迅速褪、消散,只剩下經歷司後院這片經年不變的、深骨髓的冷與寂靜。沈墨那如釋重負的恭謹笑容,彷彿一道溫的閘門,將剛剛結束的、短暫而充滿試探的“外出”,重新關進了名為“靜養”的牢籠。
回到那間悉的、散發著陳腐木頭與灰塵氣味的廂房,我關上門,背靠着冰冷糙的門板,緩緩吁出一口濁氣。右膝彎後的舊傷,在短暫的走和擁後,此刻報復地傳來更清晰的酸痛與僵直,那深骨髓的寒也重新攫住了整條小。我挪到床邊坐下,費力地下靴子,捲起。膝彎的皮有些發紅,筋絡僵地凸起着,手一片冰涼。
我重新敷上溫熱的布巾,靠在床頭,閉上眼。腦海中,報恩寺攢的人頭、繚繞的香煙、琉璃塔冰冷的反、王煥布滿卻銳利的眼睛、還有那枚“無意”掉落又撿起的玉飾……種種畫面,如同走馬燈般旋轉,最終漸漸沉澱下來。
玉飾的信號,已經發出去了。如同將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投深不見底的古井,不知能否聽到迴響,甚至不知井底是否真的有人。這步棋,走完了。接下來,是更漫長的等待。等待可能的回應,也等待在這等待中,能恢復得更多一些。
王煥……他最後那句“有些事,看見了,就不了了”,像一句讖語,也像一句警告。他顯然知道些什麼,對南京這潭渾水的深度和危險,有着比我更直觀、或許也更痛切的會。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的自保,但這沉默本,和他那抑的咳嗽、眼中深藏的疲憊與不甘,都說明他並未真正“”。他和我一樣,被困在這張無形的網裡,區別只在於被困的時間長短,和掙扎的力度大小。
他是我潛在的、不穩定的“同類”。沈墨安排他陪同,既是監控,或許也暗藏了某種讓兩個“麻煩”互相牽制、或者互相消耗的意味。但對我來說,王煥的存在,至讓這片死水,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囚籠。
接下來幾天,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去報恩寺之前的凝滯狀態。沈墨依舊每日準時出現,送公文,問起居,絕口不提那日外出之事,對“汰黜冗員名單”的請求也再無下文。彷彿那一切從未發生。只是,他停留的時間似乎比之前更短了,代完必要的事便匆匆離去,那總是掛在臉上的恭謹笑容,也似乎更公式化了一些。是一種刻意的疏離,還是上面有了新的指示,讓他對我保持更遠的距離?
東廂的王煥,也重新回了他的殼裡。那扇門依舊閉,連咳嗽聲都似乎刻意得更低。我們之間,彷彿又回到了那次“偶遇”之前的狀態,互不打擾,視而不見。只有空氣中偶爾飄來的、更濃烈的藥味,提醒着我他的存在,以及他那似乎並未好轉的“咳疾”。
唯一的變化,或許來自那位寡言的老醫士。在我從報恩寺回來的第二天,他來診脈時,除了例行檢查傷,多問了幾句“外出可還勞累”、“心神是否安寧”,手指搭在我腕上的時間,似乎也比平時長了那麼一息。開方時,他沉片刻,在原本的益氣活方子里,多加了一味“合歡皮”,並特意囑咐“此葯有安神解郁之效,杜經歷近日思慮似重,夜間可服”。
安神解郁……他看出我“思慮重”了?是因為傷疼痛導致的煩躁,還是因為別的?這味葯的添加,是出於單純的醫者考量,還是某種晦的提醒,甚至……是某種“回應”的前奏?畢竟,王太醫的弟弟就在太醫院,而這位老醫士,是衙門裡指派來為我診治的。他們之間,是否有某種聯繫?
我按方服藥,夜間那碗加了合歡皮的湯藥,味道確實比之前更苦些,腹後那溫熱的暖流似乎也更平和,帶着一令人昏沉的倦意。那一夜,我睡得比平時沉了些,雖然依舊多夢,夢境紛破碎,但至沒有中途驚醒。
這微小的變化,像黑暗中的一點螢火,不足以照亮前路,卻讓我心中那點等待的焦灼,稍稍沉澱下去一。或許,信號並非石沉大海。或許,回應正在以某種極其緩慢、極其蔽的方式,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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