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晚清三傑恩仇錄_第136章 欺人太甚(1)

關燈

當幕僚曾國荃(曾國藩九弟,時任湖北巡)親自將那份沾着風塵、容令人窒息的報呈上時,曾國藩正批閱着江寧重建的條陳。窗外是料峭春寒,屋炭火嗶剝,卻驅不散驟然降臨的冰冷。

曾國荃的臉鐵青,聲音得極低,帶着難以抑制的憤怒:“大哥,霆字營那邊全完了。尹隆河一役的真相,捅出來了!”他語速急促,將李鴻章如何顛倒黑白,袒護劉銘傳,反誣鮑春霆(鮑超字)失機冒功,清廷如何聽信讒言下旨嚴飭鮑超,鮑超如何憤而辭,以及那支曾令長髮捻聞風喪膽的霆軍三十營銳,如何被李鴻章趁機強行遣散的過程,原原本本、一字不地稟報出來。

書房裡死寂一片。

曾國藩執筆的手懸在半空,一滴濃墨無聲地滴落在奏摺上,迅速洇開一團刺目的黑。他臉上的溫和與疲憊,如同被寒霜瞬間凍結、剝落。那曾歷經無數風浪而錘鍊出的沉穩,此刻也裂開了一道隙。他沒有抬頭,只是盯着那團墨漬,彷彿看到了被肆意潑灑在忠勇將士上的污名,看到了被無肢解的湘軍柱石。

“李荃他…”曾國藩的聲音極其沙啞,彷彿砂礫,每一個字都帶着千斤的重量,卻又被強行抑在間。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尾音里,包含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被至親門生背叛的刺痛,以及對朝廷顢頇昏聵的徹骨心寒。

曾國荃痛心疾首:“大哥!春霆是何等樣人?戰餘生,渾是傷,哪一不是為朝廷拼出來的?尹隆河若非他拚死救援,劉省三(劉銘傳字)早就全軍覆沒!如今倒好,有功不賞,反遭奇恥大辱!李鴻章此舉,哪裡是彈劾鮑超?分明是借朝廷之手,斷我湘軍一臂,為他淮軍掃清障礙!其心可誅!”

“砰!”一聲悶響。

曾國藩的拳頭重重砸在紫檀木的書案上,震得筆架硯台嗡嗡作響。他並非易怒之人,但此刻,一焚心蝕骨的怒火混合著深沉的悲涼,衝垮了理智的堤壩。案上那本攤開的《朱子家訓》,封面被震得微微翹起。

“豎子!欺人太甚!”他從牙出這幾個字,額角青筋暴跳,膛劇烈起伏。他猛地站起,背對着曾國荃,面向窗外蕭瑟的庭院。那曾經拔如松的背影,此刻竟微微佝僂,顯出一種英雄遲暮的沉重與無力。窗外枯枝在寒風中瑟,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春霆他真的走了?霆軍三十營全散了?”他的聲音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抖,像是在確認一個無法接的事實。這支由他親手扶植、鮑超一手帶出來,以悍勇絕倫、能打仗惡仗聞名的“霆字營”,是湘軍系里不可或缺的鋒銳尖刀,更是他維繫湘系在長江中游影響力的重要支柱。一朝傾覆,豈止是損失一員大將、一支勁旅?這簡直是在他心構建的湘軍大廈上,生生拆掉了一承重的主梁!

“走了!”曾國荃眼圈發紅,聲音哽咽,“朝廷的斥責諭旨一到,春霆當眾就撕了!他仰天大笑三聲,笑聲比哭還難聽,當夜就吐了!第二天便上摺子,說舊傷複發,病膏肓,懇請開缺回籍養病,言辭決絕,再無轉圜餘地!李鴻章那廝,不得如此,立刻以‘整飭營伍、節省餉需’為名,行文將霆軍就地裁撤!那些跟隨鮑超多年的悍卒,恤微薄,就地遣散,哭嚎震野,大哥,那是三十營百戰銳啊!就這麼沒了!” 曾國荃的拳頭也攥得死,指甲幾乎嵌進里。

“好一個‘整飭營伍’!好一個‘節省餉需’!”曾國藩猛地轉,眼中已無暴怒,只剩下一種冰封雪凍般的森寒,那寒意直骨髓。他踱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在尹隆河的位置,又緩緩劃過被裁撤的霆軍原本駐防的區域,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李荃打的好算盤!借朝廷之威,行黨同伐異之實!除鮑超,散霆軍,既拔了眼中釘,又削弱我湘軍基,更向朝廷表了他淮軍一家獨大的‘忠心’!好手段!真是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