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眼皮又是一跳，垂手侍立，默不作聲。

“殿下請看，”陳子安的手指帶着一剖開陳腐的快意，點在賬目上，“單單以木炭一項論之。依賬載所購‘口泉香炭’，乃大同府所出名品。”

他指尖移到賬目一角的“大同府口泉香炭三百石”，又飛快地移回來輕輕敲擊那數字下方的墨字：“可那木炭堆在工坊里，學生前日特地去瞧了一眼。炭形澤，質地鬆脆，明顯非口泉所出，倒像是京畿西山附近製，價賤近半不止！”

朱由檢眉頭擰了起來。

“此其一，”陳子安語速快而清晰，彷彿要將中塊壘一吐為盡，手中那算盤彷彿了助興的樂鼓，珠子上下一晃，啪的一聲脆響，“其二，工坊日常修繕所用磚瓦、鐵釘、桐油等，採買數額亦高出市價兩到三。尤其那上等桐油，坊中實際所用，與賬冊所記數目有出。”

他作麻利，從旁邊出兩張單獨夾好的宣紙小票。“學生查了庫房庫存的簽單、工坊每日用量的大票，”兩張紙在朱由檢眼前並列攤開，指着上面新舊不同、墨跡濃淡有別的記錄，“這出不算小。依學生之見，並非經辦人怠惰記錯，怕是在這採買、庫、甚至領用上，層層都鬆了些口子。”

他語氣平和，結論卻似刀鋒般冷厲：“殿下，工坊諸人，上至管事提調，下至採買吏目，乃至庫中看守之老吏，只怕皆染指其中。以劣充好，短斤缺兩，虛報冒領。所耗銀錢，十停里恐有三停四停便消解在這些暗地裡的壑壑之中！”說到“暗地裡的壑壑”時，他甚至用手在賬簿上面虛虛地颳了一下，彷彿剮掉了一層污垢。

朱由檢沒吭聲，臉徹底沉了下來。一無聲的迫在書房瀰漫開。方正化垂着頭，眼觀鼻，鼻觀心。

陳子安似乎並未察覺這份冷峻，或是本不在意。他拿起旁邊一本自己親書、字跡工整秀雅的新賬簿和那幾頁專門列出的單據摘錄，雙手恭敬地呈給朱由檢。

“殿下，這是學生重新釐定的工坊料核銷清冊之法，並擬訂的本核算規制，權且稱作‘四柱清冊法’。依此執行，則每一分錢糧、每一鐵釘從何而來，經誰之手，歸於何，皆有案可稽，逐級問責。假以時日，堵塞涓滴，工坊所費當能省下這個數——至三！”他五指張開，三手指用力在空中一晃，斬釘截鐵。

朱由檢接過那幾頁紙，目銳利地掃過上面清晰無比的列項和條目分明的規矩。條理清晰，邏輯嚴，簡直是套近乎現代財務管理的雛形，與這時代的賬房先生只會記流水大相徑庭。他眼底的翳漸漸散去，一亮跳了出來。

“妙！”朱由檢一拍大，忍不住掌讚歎，“清晰！明白！層層剝筍，一針見！子安啊子安，你這雙手不僅能打算盤，撕得開這糊塗賬，還堵得住，理得清乾坤！本王得你，如得一柄利算盤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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