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二年，江南的春，總是來得格外殷勤。才過驚蟄，涵碧園便已是奼紫嫣紅開遍。柳絮如雪，漫天飛舞，桃花、海棠、玉蘭爭奇鬥豔，暖風拂過湖面，帶來潤的泥土氣息和草木的芬芳。園丁們心打理的花圃里，牡丹也已結好了飽滿的花苞，只待那一聲春雷，便要綻放出傾國之。

如此良辰景，正是賞春遊樂的大好時節。西湖上遊船畫舫漸漸多了起來，竹管弦之聲隔着水波傳來，夾雜着仕紳士們的歡聲笑語，一派太平盛世的旖旎風。

然而，在這片看似無邊春的背後，一來自北方的寒流，正悄然滲南下，讓某些嗅覺敏銳的人，心底泛起涼意。

錦賬軒，蘇婉放下手中剛從京城加急送來的信，秀眉微蹙，輕輕嘆了口氣。信上的字跡是駝爺親筆，用特殊的碼寫，譯出後的容卻足以讓任何了解的人心頭一：陛下駕親征，北伐阿魯台，雖屢有捷報，但龍在北地苦寒與鞍馬勞頓中，已顯疲態。近聞聖躬偶染微恙，雖經隨行太醫心調治，然北征大軍歸期或恐延後。京中，太子殿下監國，如常理政，然漢王府邸及軍中部分將領往來漸，暗流涌，各方皆屏息觀。

林霄坐在對面的窗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溫潤的田黃石鎮紙，目似乎落在窗外一對在枝頭嬉鬧的黃鸝上，神恬淡，彷彿並未察覺蘇婉的擔憂。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指尖在鎮紙上無意識挲的節奏，比平日稍快了幾分。

“婉兒，何事憂心？”林霄並未回頭，聲音平和地問道。

蘇婉將信遞了過去，低聲道：“北邊來的消息。陛下……病了些許，歸期未定。京城裡，怕是要起風了。”

林霄接過信紙，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他將信紙就着旁小几上的燭火點燃，看着那跳躍的火苗將信吞噬殆盡，化作一小撮灰燼，這才緩緩開口：“陛下年事已高，五次親征漠北，櫛風沐雨，鐵打的子也難免損耗。至於京中……”他頓了頓，角勾起一若有若無的弧度，“太子仁厚，漢王勇武，各有擁躉。陛下在，則風波不起；陛下若有恙，這潛流變明涌，也是意料中事。”

“正是如此，我才憂心。”蘇婉走到他邊，眉宇間的憂慮並未散去，“咱們林家這些年來，刻意低調，遠離朝堂紛爭，方得這十餘年安穩。若京城局勢有變，儲位之爭難免波及朝野。我們的生意，尤其是北方的貨棧、錢莊，是否該早做打算，暫且收，避其鋒芒？以免被捲不必要的麻煩。”

林霄搖了搖頭，握住蘇婉微涼的手，引在一旁坐下：“婉兒，你的顧慮是對的，謹慎方能行得萬年船。但此時收，反而顯得心虛，更容易引人猜疑。我們越是表現得如常，甚至有些‘遲鈍’，才越符合我們‘只知樂、不問政事’的富家翁形象。”

他目轉向窗外，似乎穿了層層疊疊的亭台樓閣，向了遙遠的北方：“況且，局之中，往往蘊藏着真正的穩定契機。大之後，方有大治。對陛下而言，或許此次北征歸途的波折，正是對兩位皇子，乃至滿朝文武的一次考驗。對我們而言，要的不是站隊，而是看清大勢，確保無論風向如何轉變，我們自這艘船，都能穩當航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沉穩：“傳我的話下去：各地商行、貨棧，一切照舊，不得擅自收業務，但需加倍留意往來人等的背景，賬目更要清晰明白，不留任何把柄。命瓊州基地，加儲備糧草，檢修戰船，水師練不可懈怠，但要更加秘。那裡是我們最後的退路，必須萬無一失。京城及北方的眼線，全部激活，我要知道每日的詳細向，尤其是東宮和漢王府周邊的任何異，無論巨細，皆需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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