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永樂二年春，涵碧園，桃李芳菲已謝，唯余新綠蔥蘢，海棠、杜鵑正當時，點綴於亭台水榭之間，一派生機盎然。園中引活水而的曲池波粼粼，幾尾錦鯉悠然擺尾，偶有花瓣飄落，漾開圈圈漣漪。林霄一寬鬆的杭綢直，未戴冠，只用了青玉簪子綰髮，正懶洋洋地歪在臨水的人靠上，手中握着一釣竿，目似醉非醉地落在浮漂上，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蘇婉坐在不遠的石凳上，面前擺着一架綉綳，纖指拈着銀針，正細細綉着一幅《湖山春曉圖》，姿態嫻靜優雅。幾名丫鬟僕婦靜立稍遠，隨時聽候吩咐。表面看去，這確是江南富貴之家最尋常不過的春日閑適景。

然而，這片寧靜在巳時初刻被打破了。管家林福腳步匆匆而不失沉穩地穿過月門，來到水榭外，並未高聲，只是微微提高了聲調，帶着恰到好的恭敬與一不易察覺的提醒：“老爺，門上來報，有京城來的天使，說是奉了皇爺口諭，特來探老爺。”

林霄持竿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他慢悠悠地轉過頭，臉上適時的出一恰到好的驚訝與茫然，彷彿從半夢半醒間被喚醒：“哦？京城來的天使？探我？”他放下釣竿，站起，整了整並無需整理的袍，對蘇婉道：“夫人，且稍坐，我去迎一迎。”

蘇婉也已停下針線，起微微頷首，眼神匯間，一切已在不言中。該來的，終究來了。

林霄隨着林福往外走，低聲快速問道：“來了幾人？何等陣仗？”

“回老爺，儀仗從簡，僅一輛青呢馬車，四名護衛，兩名小侍隨行。為首的侍約莫四十歲年紀，面白無須，眼神活絡，自稱姓黃，司禮監隨堂太監，言語間頗為客氣，但骨子裡着宮裡的矜持。”林福語速平緩，信息卻代得清楚。

“司禮監隨堂……品級不高，卻是天子近侍，能傳口諭，分量不輕。”林霄心中迅速判斷，“陣仗從簡，是示好，也是不想過於張揚。客氣中帶着審視……陛下終究是不放心我這‘歸’的舊臣啊。”

思忖間，已行至二門。只見一位着葵花團領衫、頭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監正負手立於影壁前，看似在欣賞壁上的石刻，實則眼神餘已掃遍周遭環境。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熱笑容，快步迎上，卻不失禮數地微微躬：“哎喲，這位想必就是安樂伯林老爺吧？奴婢黃錦，在司禮監當差，奉皇爺口諭，特來給伯爺請安！”

林霄臉上瞬間切換寵若驚、夾雜着幾分惶的表，忙不迭地拱手還禮，甚至帶着點想要攙扶又不敢的局促：“哎呀呀！原來是黃公公！天使駕臨，蓬蓽生輝！林某何德何能，竟勞公公遠道而來，折煞林某了！快請快請！”言語間，將一個驟然面聖使、既激又不知所措的歸閑散伯爺演得活靈活現。

黃錦將林霄的反應盡收眼底，笑容更盛，着親熱：“伯爺太謙了！皇爺時常惦念着舊臣，尤其是像伯爺這樣，曾為朝廷出過力、如今安心頤養天年的老臣。皇爺常言，天下太平，正需臣子們各得其所，清福。此番奴婢南下公幹，皇爺特意囑咐，定要來杭州看看伯爺，瞧瞧伯爺這涵碧園是否住得慣，可有什麼缺的短的，或是地方有何怠慢之，儘管說來，皇爺為您做主！”這話說得漂亮，關懷備至，但“瞧瞧伯爺這涵碧園是否住得慣”一句，才是核心。

林霄聞言，更是做出激涕零之態，眼圈甚至都有些泛紅（這份功力，得益於當年死諫前的苦練），聲音微：“皇爺……皇爺天恩浩！臣……林某銘五！林某如今每日觀花釣魚，閑散度日，已是神仙般的日子，豈敢再有他求！地方亦多有關照，一切安好，勞皇爺掛心，臣……林某萬死難報！”說著，竟要袍下拜，朝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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