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老六寒門書生開局死諫朱元璋_第16章 西苑覲見 天威凜凜(2)
林霄依言,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但目依舊謙卑地、恭敬地垂視着前方那片明黃的袍角,不敢越雷池一步去直視天。視線所及,是緻繁複的龍紋刺繡,以及一雙骨節異常大、青筋微凸、顯然並非養尊優而是歷經風霜打磨的手。那雙手正漫不經心地捻着奏疏的紙頁,每一個細微的作都牽扯着林霄全部的神經。
“林霄,”那聲音再次響起,平淡無波,像是閑聊,卻又字字千鈞,“江寧秀才。你這奏疏里寫的,‘民有倒懸之苦,國有累卵之危’…口氣不小,野心也不小。”
林霄頭劇烈地滾了一下,極力制住聲音的抖,強迫自己發出聲音,儘管那聲音乾得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在:“學生…學生惶恐萬分。並非學生膽大包天,危言聳聽,實是…實是眼見民生之多艱,心中如烈火烹油,日夜難安,這才…這才甘冒斧鉞之誅,泣上陳…”
“眼見?”朱元璋打斷了他,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帶着一種穿一切的嘲諷,“你一個鄉下秀才,整日里無非是守着幾本破聖賢書,之乎者也,能眼見多天下事?說來聽聽,讓咱也好好聽聽,在這洪武盛世之下,你到底看見了何等‘倒懸之苦’?又是什麼,讓你覺得這大明江山有了‘累卵之危’?”
來了!第一道,也是最基礎的考驗!回答得好,或許能多活片刻;回答不好,立刻就是萬丈深淵!
林霄心神繃到了極致,腦中那弦幾乎要斷裂。他知道,此刻絕不能空泛而談,必須言之有,但又絕不能涉及任何自己無法解釋來源的核心機。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瀰漫著龍涎香的、令人窒息的空氣都吸肺中,轉化為勇氣,然後將早已在腹中反覆推演、融合了前記憶、隔壁老丈訴說、茶棚聽聞乃至自己穿越前對明初吏治了解的諸多實例,用一種飽含悲憫與憤懣、卻又極力保持克制與恭敬的語氣,緩緩道出:
“回陛下,學生雖鄉野,愚鈍不堪,亦知聖天子在位,掃群雄,廓清寰宇,海承平,乃千古未有之盛世。”他先小心翼翼地墊上一句必不可、但毫無營養的頌聖,“然…日月之華,亦有照拂不及之角落;盛世之華章,難免夾雜悲苦之弦音。學生…學生於鄉間曾親眼所見,縣衙皂隸為催繳所謂‘鼠耗’、‘腳錢’,竟將村中一孤寡老嫗家中唯一一口用以煮飯活命的鐵鍋強行奪去抵債,老嫗哀泣於道,苦苦哀求不得,三日不食,竟…竟活活死於破屋之中,無人問津…”
“學生亦曾見,里甲糧長徵收秋糧,所用之斗,竟是兩般!大斗進,小斗出,盤剝百姓汗,中飽私囊,百姓稍有微詞,便拳腳相加,誣陷其抗稅,鄉民敢怒而不敢言…”
“去歲冬日酷寒,江寧城外土地廟中,一夜之間凍斃乞兒三人,府胥吏互相推諉,遲遲不予收殮,任其曝於荒野寒風之中,為野狗啃噬,慘狀…慘不忍睹…”
他刻意挑選的並非那些驚天地、牽扯廣大的大案,反而都是些看似瑣碎、卻最能現底層吏治腐敗黑暗和民生艱辛無奈的小事,細節力求生,語氣沉痛而真切,極力將自己塑造一個因目睹種種不公而義憤填膺、熱上涌、不惜犯直諫的“耿直書生”形象。他一邊說,一邊用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餘觀察着那雙靜止不的明黃靴子。靴子的主人似乎只是在靜靜地聽着,只有那翻奏疏紙頁的手指偶爾會微微停頓一下。
殿一時間只剩下林霄那低沉而略顯沙啞的敘述聲,以及燭火偶爾開的輕微噼啪聲,愈發襯得這西苑偏殿幽深寂靜,恍若隔絕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