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當天的“祭陵”儀式，是守陵宗室最鄭重的事。清晨天沒亮，朱載墭就穿上那“守陵朝服”——深藍的綢子料，上面綉着褪的“纏枝紋”（不是親王的龍紋、郡王的蟒紋，只敢綉素紋），袖口磨破了，趙氏用同的布補了塊補丁。他跟着周陵去景陵，陵門前的石獅子積了雪，像蒙了層白霜。祭陵供品是朝廷撥的——一碟素點心、一盞油燈、三炷香，簡單得不像皇家陵寢的祭拜。周陵念祭文時，朱載墭和其他守陵宗室跪在雪地里，膝蓋凍得發麻，卻不敢——按規矩，祭文念不完不能起。祭文念了半個時辰，朱載墭的耳朵凍得通紅，心裡只盼着趕結束，好回家給小孫子暖子。

祭完陵回家，已是晌午。趙氏把早上剩下的松針糕熱了，又熬了鍋“菜粥”（糙米、咸芥菜、白菜葉煮的），這就是除夕家宴。小孫子朱翊錫才五歲，捧着碗粥，皺着眉說：“爺爺，粥不好喝，我想吃糖。”朱載墭了孫子的頭，從懷裡出個“糖稀球”——是昨天用省下的三十個銅板，在昌平州鎮上買的，外面裹着芝麻。他把糖稀球遞給孫子：“慢着吃，別噎着——這是爺爺給你買的年禮。”孫子接過糖稀球，了一口，笑了，朱載墭看着孫子的笑，眼圈紅了，朱載墭看着孫子小心翼翼地着糖稀球，出糙的手掌，接住了一顆差點墜落的芝麻。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餞吃得膩了，總丟掉半塊。過年不僅能吃餞、還能穿新襖，現在卻連孫子的一顆糖都要省着買。

守歲時，朱載墭沒敢在家圍爐——按規矩，守陵宗室除夕要班“巡陵”，防止有人盜陵。他裹着件舊棉襖，提着盞油燈，往景陵的松柏林走。雪下得小了，月灑在陵碑上，泛着冷。他走到景陵的偏門，聽見裡面有“簌簌”聲，嚇得趕握手裡的木——以為是盜墓賊，走近了才發現是只野兔子，在啃陵邊的草。他鬆了口氣，坐在台階上，出煙袋鍋，裝了點旱煙（是從鎮上買的碎末），慢慢。想起年輕時想回京城謀個差事，卻被宗人府駁回，說“疏屬當守陵，不可擅離”；想起老婆趙氏跟着他守陵，沒穿過一件新襖；想起孫子連糖都吃不起……他嘆了口氣，卻不敢大聲——怕驚了陵寢里的“先皇”。

子時的時候，遠昌平州鎮上傳來鞭炮聲，很輕，卻能聽見。朱載墭站起來，對着景陵的方向作了個揖，說：“皇爺，過年好——小的給您們已守陵三十年，沒敢懈怠，只求您保佑子孫平安，來年俸祿能發齊，讓小孫子能吃頓飽飯。”說完，他提着油燈往回走，雪地上的影子被燈拉得很長，像這守陵宗室的日子——清寂，卻不敢停下。

2. 教坊司樂人：弦音里的卑微年

京城教坊司的“樂戶院”，着百十來個樂人——他們多是罪臣之後，世代為樂戶，份低賤，連科舉都不許參加。過年時，他們要給宮廷、王府表演，卻連上桌吃口熱飯的資格都沒有。樂蘇阿桃的第一個宮裡年，就浸在這弦音與卑微里。

蘇阿桃十五歲，父親原是個小，因“貪墨”被罷，被沒教坊司，學了半年琵琶，剛能彈完整的曲子。臘月二十起，教坊司就忙起來——要排練“年節樂舞”，給乾清宮的家宴、各王府的宴席表演。管事劉媽媽每天盯着們練，手裡拿着竹鞭，誰彈錯一個音就誰的手。蘇阿桃的手指凍得通紅，按在琵琶弦上，疼得鑽心，卻不敢停——劉媽媽說：“除夕要是在皇上面前彈錯，不你死，咱們整個樂戶院的人都得罰。”

臘月二十五“備行頭”，是樂人們最張的事。按規矩，表演時要穿“綵”——紅的綢子料，綉着花，可蘇阿桃分到的綵是舊的，領口破了個，袖子短了一截，趙氏（同屋的樂，二歲）幫用紅線把領口上，說：“別嫌舊，能穿就行——我去年穿的綵，連裡子都爛了。”蘇阿桃着好的領口，小聲問：“趙姐姐，除夕表演完，能有年夜飯吃嗎？”趙氏笑了，笑得有點苦：“有，不過是宮裡宴席剩下的殘羹，冷的，得搶着吃——去晚了連湯都喝不上。”

除夕當天，天沒亮蘇阿桃就被喊起來化妝。劉媽媽用給們撲臉，用紅紙蘸着水（沒有胭脂，只能用紅紙代替），又給每個人頭上了朵“紙花”（用皺紋紙做的，一就破）。蘇阿桃對着銅鏡看，鏡里的自己臉白得像紙，紅得刺眼，一點都不好看，反倒有點怕人。趙氏拍了拍的肩：“別張，彈的時候盯着弦，別抬頭看皇上——越看越慌。”

辰時，們被塞進馬車，往乾清宮去。馬車裡冷，蘇阿桃抱着琵琶，手指凍得發僵，趙氏幫手：“熱了，別彈錯——去年有個姐姐彈錯了《賀聖朝》，被拉下去打了二十板子，現在還不能走路。”蘇阿桃點點頭，心裡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厲害。

到了乾清宮的偏殿，們被安排在屏風後候場。屏風外傳來宴席的笑聲、杯聲，蘇阿桃掀開屏風角看——桌上擺着從沒見過的菜，有烤得金黃的鴨子，有冒着熱氣的湯，還有裝在銀盤裡的點心。咽了口唾沫，想起家裡過年時，母親會給煮碗蛋羹，現在卻連母親的面都見不到。

到們表演時，蘇阿桃的都了。抱着琵琶，站在殿角，不敢看萬曆，只盯着琵琶弦。彈的是《賀聖朝》，曲子喜慶，可的手指一直在抖，彈到“萬國來朝”那句時，弦沒按准，走了個音。心裡“咯噔”一下，趕低下頭，怕被萬曆看見。好在萬曆正和邊的太監說話，沒注意，劉媽媽瞪了一眼，沒敢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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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暖的旁廄馬：夫馬監馬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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