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炎夏的風，裹着稻浪的清香，卷過石村的打穀場。場中央那片被曬得發白的空地，今日卻比秋收時還要熱鬧幾分。三十餘名村民，老老，圍坐一個不算規整的圓圈。他們手裡都攥着一枚打磨的竹牌，竹牌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寫着名字，指腹反覆挲着，像是捧着什麼沉甸甸的寶貝。

場邊的老槐樹底下，擺着一口半舊的柳木大筐，筐沿被歲月磨出了溫潤的包漿。鬚髮皆白的鄉老，拄着棗木拐杖，巍巍地站到筐前，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帶着幾分沙啞，卻字字鏗鏘，穿了人群里的竊竊私語：“大傢伙兒靜一靜！今日咱石村選鄉，不是選那祖上有蔭庇的，也不是選那拳頭的，要選的是有德有才、肯為咱村實心辦事的！選上了，就得領着咱修水渠、分糧食、平糾紛，對得起這一村的老爺們！”

他頓了頓，目掃過一張張帶着新奇與鄭重的臉，又揚聲道：“朝廷說了，這‘鄉選制’！往後咱村的事，咱自己說了算！手裡的竹牌，投給誰，全憑你們的心！投進筐里，唱票計數，得票最多的，便是咱石村的新鄉！”

這話落音，人群里霎時靜了一瞬，隨即又泛起細碎的議論聲。

楚國推行鄉選制的詔令，是上月由驛卒快馬送到縣衙，再由縣吏敲着銅鑼，挨村挨戶喊出來的。在此之前，鄉一職，向來是世襲罔替的營生。祖上做了鄉吏，子子孫孫便頂着這個名頭，管着村裡的糧稅、徭役，不人藉著職權，剋扣糧款，欺百姓，村民們敢怒不敢言。如今詔令一下，竟要讓他們自己選，這等新鮮事，石村的人念叨了足足半個月，今日終於落到了實。

“我選李木匠！”人群里，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率先站起來，嗓門亮得能震落槐樹葉。他周二牛，是村裡的種糧好手，說起李木匠，滿臉都是信服，“去年開春，咱村水渠塌了半截，眼看秧苗要旱死，是李木匠帶着徒弟，沒日沒夜地修，分文工錢不收！就沖這份實心腸，他當鄉，我信得過！”

“我選王大嫂！”周二牛的話音剛落，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就接了話。是外來的媳婦，前些年丈夫病逝，靠着王大嫂幫襯，才在村裡站穩腳跟，“王大嫂識文斷字，縣衙來的告示，都是念給咱聽的；村裡的娃娃們，還義務教着認字，這才是有真本事的！鄉要管的事多，沒點學問可不行！”

婦人的話，引得不人點頭附和。王大嫂就坐在人群里，聞言臉頰微紅，連連擺手：“我就是會認幾個字，不算啥本事。”

議論聲里，竹牌被一枚枚投進柳木筐里。有的村民攥着竹牌，猶豫了半晌，看看這個，那個，最終還是咬咬牙，投給了心裡認定的那個人；有的則乾脆利落，幾步走到筐前，“咚”地一聲把竹牌丟進去，彷彿丟進去的不是竹牌，而是沉甸甸的期盼。

鄉老守在筐邊，看着竹牌越積越多，渾濁的眼睛里，亮閃閃的。他當了半輩子的鄉老，見慣了世襲鄉吏的作威作福，今日見村民們這般鄭重，只覺得心裡頭熱乎乎的。

半個時辰後，投票結束。縣府派來的兩名吏，一個唱票，一個計數，一筆一劃都寫在桑皮紙上，念得清清楚楚。

“李木匠，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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