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夏末，暑氣尚未褪盡，城外的倉卻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遠遠去，連綿的糧倉青磚黛瓦，圍牆上爬滿了深綠的薜荔，牆楣上懸着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常平倉三個古樸篆字，在日頭下熠熠生輝。倉前的空地上，糧囤如一座座小山丘般排列，黃澄澄的粟米、白花花的稻米、飽滿的黍稷，被民夫們用竹筐、麻袋一擔擔運來，倒在倉門前的敞口斛斗里。廩吏們頭戴進賢冠，着青布公服，手持長柄量尺，正一不苟地指揮着過秤、計量、賬，竹簡上的墨跡淋漓，每一筆都寫得端端正正，記着當日的收糧數目。

馬蹄聲輕響，一輛素軺車停在倉門外，熊旅着玄深，腰束玉帶，緩步走下馬車。他側，十歲的熊審穿着一藕荷襦衫，小手牽着父親的角，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隨其後的樊姬，着縞素長，外罩一件月白紗，懷中抱着四歲的羋璇璣。小公主雕玉琢，手裡攥着一隻綉着纏枝蓮的布老虎，此刻正被倉前的熱鬧吸引，小腦袋轉個不停，咿咿呀呀地哼着不調的謠。

孫叔敖早已候在倉門，他着布袍，鬢角沾着些許塵土，顯然是剛從各郡縣巡查歸來。見熊旅一行人到了，他連忙上前躬行禮：“臣，恭迎大王、王後。”

“孫卿免禮。”熊旅抬手扶起他，目掃過眼前的糧山，角噙着一抹笑意，“今年楚地風調雨順，想來這常平倉的儲糧，又要添上不了。”

“大王所言極是。”孫叔敖側引路，聲音裡帶着幾分欣，“江、漢流域的稻子今年收極好，畝產比往年增了三，各郡縣的糧車，這幾日正源源不斷地往郢都送呢。”

一行人沿着倉前的甬道緩步而行，腳下的青石板被車碾出了深深的轍印，那是歲歲年年運糧留下的痕迹。民夫們赤着臂膀，黝黑的脊樑上汗珠滾滾，他們喊着整齊的號子，將一斛斛粟米倒進倉的儲糧窖中。窖底鋪着厚厚的蘆席和防的草木灰，粟米落下去，發出簌簌的輕響，揚起淡淡的谷香，混着泥土的氣息，瀰漫在整個倉場。

熊審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拽了拽熊旅的袖，仰着小臉問道：“爹爹，這些糧食堆得像山一樣，為什麼不全都拉到市集上賣掉呀？”

他的聲音清脆，引得周圍的廩吏和民夫都側目看來。熊旅停下腳步，彎腰從腳邊的麻袋裡拾起一粒粟米。那粟米飽滿圓潤，帶着的暖意，他將它輕輕放在熊審的掌心，指尖挲著兒子細的皮，聲音溫和而沉穩：“審兒你看，這一粒粟米，是農夫從春種到秋收，頂着日頭、淌着汗水換來的。”

他抬手指了指遠的市集方向，又道：“去年秋收的時候，你也看到了，滿倉的糧食賣不出去，市集上的米價跌到了三十錢一石，農夫們辛辛苦苦種了一年地，連買種子的錢都賺不回來，一個個愁眉不展，甚至有人要把田地荒了去逃荒。”

熊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去年的景象他依稀記得，那些面黃瘦的農夫，挑着滿滿的糧擔，卻在市集上蹲了一整天，也沒能賣出多。

“那這些糧食，留在倉里做什麼呢？”他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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