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宮闕的朱漆廊柱間，蟬鳴聒噪。熊旅斜倚在錯金銀蟠龍榻上，案頭攤開的羊皮輿圖鋪滿中原三十六邑的山川形勝。太子熊審跪坐在團上，着父親指尖劃過陳、蔡二國界的渦水流域，間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這是楚軍陳的第三道文書。熊旅出泛黃的竹簡，墨跡未乾的免三年田賦五字在日下泛着油亮，陳人去年剛遭宋國水攻，存糧不足三千石。你可知為何本王下令，楚國商隊押運的第一批糧草，要先救濟陳都的老弱？

熊審盯着輿圖上蜿蜒的鴻，突然想起三日前巡營時，曾見幾個楚軍士卒將自己的口糧分給陳地流民。那時他正要呵斥軍規鬆弛，卻被隨軍的太傅攔住：此乃大王默許之事。此刻回想，冷汗竟浸了葛布中：兒臣愚鈍...父王是要讓陳人知道，楚國的刀戟下藏着溫粥。

熊旅掌大笑，震得青銅冰鑒里的浮冰叮咚作響。他招手喚來近侍，捧上一匣用錦緞層層包裹的件：這是陳國公府收繳的玉璋，本可充作軍餉。但明日你啟程去陳都時，記得將它贈給當地德高重的耆老，就說楚國願為陳人守護宗廟社稷。

半月後，陳國舊都宛丘城頭，熊審着城外排長龍的楚人商隊。滿載農、桑苗的牛車轔轔作響，車轅上着的字大旗獵獵翻飛。幾個楚人吏正在搭設木台，用中原雅言高聲宣讀詔令：凡開墾荒地者，三年稅賦全免；修繕水利者，賞耕牛兩頭！

台下百姓起初還竊竊私語，待聽到修繕被宋國毀壞的城牆，楚人分文不取時，人群中突然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一個白髮老翁拄着棗木拐杖蹣跚上前，渾濁的淚水滴在熊審玄的袍角：老朽活了七十年，頭一回見戰勝者不搶糧食，反倒送來種子...

消息傳回郢都時，熊旅正在接見鄭國來使。當聽聞陳人自發拆除了城防工事，轉而協助楚軍修建驛站時，他舉起的青銅酒爵凝滯在半空。使臣戰戰兢兢呈上鄭伯的求和信，墨跡暈染，願奉楚國為盟主幾字寫得格外恭謹。

傳令下去，熊旅將竹簡擲在漆案上，震得案頭的鎏金虎符微微晃，楚國新軍暫停東進，改派百名農鄭，教鄭人開墾鹽鹼地。再從雲夢澤調撥千艘糧船，救濟鄭國水患災民。

暮漸濃，郢都的市坊卻依舊燈火通明。來自中原的商賈們在楚國開設的市中，驚嘆於楚地的漆竟能以粟米換。幾個穿着短褐的陳國流民捧着新領的陶罐，着市坊中懸挂的楚民皆可太學的告示，眼中閃爍着從未有過的亮。

熊旅站在章華台最高，俯瞰着燈火如星河般蔓延的郢都。太子熊審捧着最新的軍戰報疾步而來，卻在看見父親背影時突然駐足——那個曾經執戈縱橫的楚王，此刻的剪影竟與章華台基座上仁政民的先賢雕像漸漸重合。

審兒，熊旅沒有回頭，聲音卻穿漸起的晚風，你看這滿城燈火，可像不像中原百姓心中燃起的希？熊審順着父親的目去，只見漢江之上，滿載楚地什的商船正朝着中原緩緩駛去，桅杆上的火照亮了半江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