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貝港的黎明來得倉促而滾燙，彷彿一夜之間，整個海岸線都被無形的手推進了白晝。陸子銘站在旅館閣樓的窄窗前，眼睛過木板隙凝視着外面的世界。東方海平面上的鉛灰天空正被第一道曙殘忍地撕裂，那芒不像溫的喚醒，倒像是一把燒紅的刀片，割開了夜的最後一道帷幕。

碼頭已經醒了——或者說，從未真正沉睡。鵝卵石街道上，葡萄牙士兵的皮靴聲比往常早了整整一個時辰響起，而且集得不自然。陸子銘數了數，僅從他視線所及的這段路上，十分鐘就經過了四隊巡邏兵。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槍械在晨中偶爾反出冷的，像是某種金屬製的掠食者在搜尋獵。

“他們在挨家挨戶查問。”沈墨璃的聲音從後傳來，低沉而繃。已經繫了行囊的最後一繩結，作乾淨利落得近乎機械，但陸子銘注意到指尖難以察覺的抖——自昨夜從葡萄牙堡壘那個森的地牢歸來後，臉上就失去了，蒼白得像月下的瓷。

王大鎚從門外閃進來，寬厚的形幾乎填滿了門框。他胡茬上還掛着夜，混合著海風的咸腥味。“西門封鎖了，崗哨加了倍。”他低聲音，抹了把臉，“但漁市那邊的矮牆下頭，俺發現了個狗。巡防半個時辰一次，中間有盞茶功夫的空檔。”他咧笑了，出被廉價棕櫚酒染黃的牙齒，“俺試了，能過，就是得趴低點。”

房樑上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孫猴子像只真正的靈長類一樣倒掛下來，手中拋出幾個油紙包，準確落在房間中央的破木桌上。“乾糧，鹹魚，還有這個——”他輕巧地翻落地，幾乎沒發出聲音，又從懷裡掏出一小袋東西拋下，“從個醉醺醺的葡兵上的，十七枚盧比銀幣，夠咱雇條快船，要是討價還價得巧，還能剩點買火藥。”

陸子銘掂了掂錢袋，沉甸甸的。他看向三位同伴——王大鎚的獷中藏着農人特有的狡黠，孫猴子瘦小軀里蘊藏着江湖人全部的明與敏捷，而沈墨璃……眼中除了逃生的決心，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那是昨夜在地牢最深見到父親後，就一直揮之不去的影。

“收拾妥當就。”陸子銘將現代人的邏輯與這個時代的本能結合起來思考，“現在天剛亮，正是碼頭最混的時候，魚市開市，苦力上工，我們混出去的機會最大。”

他們沒有走樓梯——那木頭台階吱呀聲太大。孫猴子推開閣樓後方一扇蔽的小窗，窗外是旅館與相鄰建築之間不足兩尺寬的隙。四人如流水般依次下，王大鎚最後落下時差點卡住，他深吸口氣收肚腹，才勉強通過。

漁市的腥臭撲面而來，那是堆積如山的魚獲在熱帶清晨迅速腐敗產生的氣味，刺鼻卻完地掩蓋了他們上可能被獵犬追蹤的氣味。他們混運送早市魚獲的苦力隊伍中，那些黝黑瘦削的男人肩上扛着裝滿海產的藤筐，低頭沉默地行走，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陸子銘學着他們的姿態，弓背低頭，但眼睛始終警惕地掃視着周圍。葡萄牙士兵的紅制服在灰藍的晨霧中格外顯眼，他們設了三個臨時檢查點，但主要注意力放在馬車和大型貨上，對這群衫襤褸的苦力只是隨意揮手放行。

轉過第三個巷口時，沈墨璃突然死死拽住了陸子銘的袖。

的手指冰冷，力道大得驚人。陸子銘順着的目看去——巷子對面，陳阿福的雜貨店。那是他們與本地抵抗組織約定的備用聯絡點，一旦旅館不能回，就在這裡留下暗號，等待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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