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清晨，海風終於再度變得有力而穩定，自東南方向吹來，帶着熱帶海洋特有的、混雜着咸腥、植腐朽與約香料氣息的暖氣流。“乘風”、“破浪”、“致遠”三艦主帆滿張，側帆配合，修長的船劈開墨綠的海水，在船尾拖出長長的、泛着白沫的航跡，正式駛了那道聞名遐邇、扼守東西方咽的水道——馬六甲海峽。

甫一進海峽主航道，眼前的景象便讓站在船首的陸子銘，以及所有在船舷邊眺的水手、學員、商員們，陷了長久的震撼與失語。

這裡與之前浩渺無垠、時常只見海天一的遠洋截然不同。海面彷彿突然“變窄”了，雖然實際寬度依然可觀，但往來的船隻度之大，種類之繁多，彩之駁雜，構了一個沸騰的、充滿生命力的水上世界。

視線所及，大小船隻穿梭往來，帆影遮天。有船低矮、張着巨大三角帆的阿拉伯單桅帆船，靈巧地在船隻隙間穿行；有船舷極高、裝飾着繁複神像與鮮艷圖案的印度多層槳帆船，槳手們呼喝着整齊的號子；有船厚重、桅杆如林、側舷炮窗林立的葡萄牙卡拉克大帆船和更流線型的蓋倫戰艦，它們懸挂着醒目的十字旗，如同移的堡壘，帶着一種睥睨的姿態；甚至還能見到幾艘船首繪着日或家紋、形制獨特的日本朱印船，沉默而謹慎地航行在邊緣水域。更不乏各式各樣不出名字的本地馬來“舢板”或“克蘭船”，它們滿載着水果、鮮魚或不知名的貨，像忙碌的工蜂般在巨艦之間穿梭。

各種語言的呼喊、賣、討價還價、禱告、船笛、號角、槳櫓擊水聲、風帆抖聲……混雜在一起，形一龐大而奇特的聲浪，撲面而來，即使隔着相當距離，也能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屬於世界十字路口的喧囂與活力。空氣的味道也變得複雜：海腥味、船上牲畜的糞便味、木材焦油味、約飄來的香料味、水果的甜膩味，還有人群聚集特有的味，全部糅雜在熱的海風中。

“我的老天爺……”孫猴子張大了，手裡的遠鏡都忘了舉，“這……這他娘的比天津衛大沽口過年時的廟會還熱鬧十倍！不，百倍！”

王鎮海雖也面震撼，但更多是凝重。他指着那些游弋的葡萄牙戰艦，低聲道：“總領隊，看那些‘夾板船’的炮窗數量，還有巡邏的頻次。這佛郎機人，是把這海峽當自家湖了。”

隨着船隊逐漸靠近馬六甲港口所在的海灣，景象愈發而微。港口沿岸，連綿的木質棧橋和石砌碼頭延出去，上面蟻附般忙碌着無數影：皮黝黑髮亮、只纏着腰布的馬來苦力，兩人或四人一組，扛着巨大的麻包、木箱或整捆的香料，喊着低沉而有節奏的號子，在跳板與倉庫間川流不息；頭裹彩鮮艷頭巾、着白長衫的印度商人或賬房先生，拿着棕櫚葉或紙質的賬本，用算盤或心算飛快地核對着數目，不時與旁皮較白、穿着歐式上和馬的葡萄牙商站職員激烈爭論；一些穿着破爛短衫、疑似混或土着的人，推着小車賣着椰子、烤魚和一種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發酵飲品。

碼頭後方，是雜而充滿異域風的城郭。可以看到白的葡萄牙式教堂尖頂、帶有濃鬱伊斯蘭風格的穹頂建築、本地特的高腳木屋，以及大片大片用棕櫚葉覆蓋頂棚的倉棧。更高的山坡上，矗立着明顯是軍事堡壘的石質建築，黑的炮口指向海灣口，旗幟在熱風中飄揚。

幾碼頭邊的天酒館里，約可見穿着紅軍服或便裝的葡萄牙軍與水手，正舉着大木杯高聲談笑，肆無忌憚的目掃視着過往船隻與人群。整個港口，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活力與秩序並存、開放與戒備織的氛圍。毫無疑問，葡萄牙人是這裡絕對的主宰，但其他族群也在其制定的規則下，頑強地進行着自己的生存與貿易。

“降半帆，減速。保持‘品’字警戒隊形，各船火炮就位，但炮窗暫不開啟。”陸子銘冷靜地下達命令，聲音過傳聲筒清晰地傳到各船。“沒有我的明確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船登岸。王副，派第一探查小隊，着便裝，乘舢板先行登岸，清碼頭規矩、稅卡位置、葡萄牙駐軍及總督府大致況，特別是……打聽一下近期他們對大明船隻的風聲態度。注意安全，蔽為主。”

“得令！”王鎮海立刻轉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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