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一年十月初一，朔日大朝。

寅時三刻，天仍是濃墨般的漆黑，唯有紫城重重宮闕的飛檐翹角下，懸挂的碩大宮燈在深秋的寒風中搖曳，投下昏黃搖曳的暈。午門、端門、乃至乾清門次第開，沉重的朱漆門軸轉聲，在寂靜的皇城中傳出老遠，莊嚴而肅穆。

文武百早已按品秩鵠立在午門外，着朝服，手持象牙笏板，在凜冽的晨風中保持着靜默。當宮門開啟的儀式完，鴻臚寺員唱引，百才如同一條沉默而莊嚴的河流，緩緩湧皇城，經由五樓、奉天門，最終抵達舉行常朝的乾清宮前廣場。

然而，今日的氣氛似乎與往常有所不同。當員們踏上乾清宮前那寬闊的漢白玉丹墀時，目都不由自主地被丹墀下道旁、特意辟出的一片區域所吸引。那裡沒有擺放象徵禮制的鼎彝，而是陳列着幾樣前所未見、與莊嚴肅穆的朝會氛圍格格不的件，在宮燈與初晨曦的微下，顯得格外醒目：

左側，是一艘長約三尺、做工極其巧的帆船模型。它並非傳統的福船或廣船式樣，船異常修長纖細，船首尖銳如刀，彷彿能劈開最洶湧的波濤。三高聳的桅杆上，懸挂着面積巨大、形狀特異的帆，帆面被細繩繃，展現出飽滿的弧線。船漆深藍，白的浪花紋飾從尖銳的船首向後蔓延，栩栩如生。模型被安置在一個帶有機括的木質底座上。

中間，是一個罩在明琉璃罩中的黃銅機械裝置。核心是一個橫卧的鋥亮銅製圓柱，一端連接着複雜的連桿、曲軸和一個帶有許多葉片、如同水車般的子。裝置旁還有一個巧的小火爐和銅壺，以銅管相連。整個裝置線條朗，充滿金屬的質與機械的力量，與周圍古古香的宮廷環境形強烈對比。

右側，則是一幅展開的、巨大得驚人的輿圖，以特製的厚絹繪製，用木架撐起，高度幾乎與人相仿。輿圖的範圍遠超尋常《大明混一圖》，不僅涵蓋了大明兩京十三省、朝鮮、倭國、琉球，更向南方和西方大幅延，清晰地描繪出了呂宋（菲律賓）、滿剌加（馬六甲）、爪哇、暹羅、乃至天竺（印度）的部分海岸線。圖上用不同的線條，麻麻地標註着航路、洋流、季風方向、主要港口，以及許多聞所未聞的地名。

這幾樣東西的出現，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巨石。員們頭接耳，低聲議論，猜測着今日朝會的主題。一些消息靈通者，目則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尋，最終落在了站在武班列靠後位置、着六品武常服（因功獲賜虛銜）的陸子銘，以及特許站在文班末、一素雅誥命服飾的沈墨璃上。聯想到昨日閣首輔張居正罕見的提前預告，以及近日約流傳的關於東南海疆、琉球變故的風聲，許多人心中已有了幾分預——今日之朝會，恐非尋常。

辰時初，凈鞭三響，鐘鼓齊鳴。

萬曆皇帝升座乾清宮。這位年方十八歲的天子，今日似乎格外神。他頭戴烏紗折上巾，穿十二章袞龍袍，年輕的臉上褪去了幾分年的稚氣，多了些屬於帝王的沉穩與銳利。他的目並未立刻掃向殿中百，而是首先投向了丹墀下那幾樣引人注目的件，尤其在看到那艘造型奇特的船模和巨大的輿圖時，眼中流出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探究之。

繁瑣的朝儀之後，萬曆皇帝並未按常例先理各部院奏報，而是直接點名：

“陸子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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