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營深，特意辟出的靜室。四壁是糙的山岩，僅有一張木榻、一方矮几、一個炭盆。炭火靜靜燃燒，驅散着地的寒，也映亮了榻上“老賬房”那張死灰中着詭異青黑的面容。

崔?已褪去棉袍，只着中，袖口挽至肘部，出線條流暢、理分明的小臂。他神專註，眉眼低垂，長睫在火映照下，於眼瞼投下淺淺的影，斂去了平日里的沉靜從容，唯餘一種近乎凝滯的肅穆。此刻的他，不像手握重權的安使，倒像一位沉浸於方寸之間的醫者，或是一位面對機括的工匠。

那都婆婆所授的醫，迥異於中原正統，更重“觀氣”、“辨毒”、“順疏導”，許多法門近乎詭奇，卻又暗合至理。崔?當年為救治清秋，曾隨其潛心修習，不僅學得一手妙絕倫的金針渡之，更對各種奇毒、蠱的狀、相生相剋之理，有了極深的領悟。此刻面對“老賬房”複雜難解的混合毒素，他所思所行，皆源自那都婆婆的傳承，卻又因自對醫理藥的理解，而有別樣的圓融。

他先以烈酒凈手，又取出一卷澤暗沉、古樸無華的皮卷，在矮几上徐徐展開。皮卷上，着長短不一、細各異的金針、銀針、骨針，乃至幾枚形狀奇特的玉針，在火下流轉着溫潤或清冷的澤。這是那都婆婆所贈的一套“渡厄針”，據傳乃前代苗疆大巫所，材質特殊，可導引、封鎮各種異力、毒素。

崔?凝神片刻，出手如電。第一針，細如牛的銀針，無聲無息刺“老賬房”眉心“印堂”，針尾微微震，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此針名為“定神”，意在穩住其瀕臨潰散的神魂，隔絕痛苦對心神的侵擾。

接着，他雙手翻飛，或捻或彈，或刺或挑。數枚金針依序沒“老賬房”前“膻中”、“巨闕”，背後“靈台”、“至”，以及四肢多要。每一針落下，崔?的手指都極穩，力道拿得妙到毫巔，或淺刺即止，或深探里，針尾或急如蜂翼，或緩旋如。隨着金針，“老賬房”灰敗的臉似乎有了一極其微弱的波，那遊般的氣息，也略微重了些許。

蕭姓老者一直侍立在側，目不轉睛地看着崔?施針。他浸醫毒之道數十載，自負見識廣博，但崔?此刻所展的針法，路數奇詭，位配伍聞所未聞，下針手法更是妙微，絕非尋常醫家手段。尤其那幾枚看似隨意刺四肢的金針落下後，“老賬房”那原本狂暴衝撞、難以捉的毒，竟似被無形的線牽引、分割，開始呈現出些許不同的流轉軌跡。這等“分毒”、“導引”之法，簡直是神乎其技！他心中震撼，看向崔?的目，已從最初的審視，變為由衷的嘆服。

葉英台與耶律烏蘭並未進靜室，只守在門外。寂靜，唯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以及極細微的、金針破風的“嗤嗤”聲傳來。時間在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

耶律烏蘭靠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閉目養神，但耳朵卻時刻留意着周圍的靜。心中盤算着此行得失，評估着崔?此人，亦在思索着接下來如何與這位南朝重臣合作，才能最大程度達己方目的——揪出那個藏在兩國邊境，興風作浪的，並將其勢力連拔起。崔?的沉穩、葉英台的果決，給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事關重大，信任的建立，仍需時間與行的檢驗。

葉英台則靜立門側，目偶爾掠過閉的木門。能聽到裡面極輕的靜，能想象出崔?此刻全神貫注的模樣。對崔?的醫，尤其是那都婆婆所傳的奇，有絕對的信心。邕州時，那都婆婆曾以此法，將瀕死的清秋從鬼門關拉回。此刻，他定也能救活“老賬房”。但這份信心之下，是更深的焦灼——周同、盧俊峰他們，此刻究竟在何方？是生是死？若他們還活着，是否已落敵手？若已遭不測……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強迫自己將思緒集中在眼前的局勢上。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靜室的門終於“吱呀”一聲，從拉開。崔?走了出來，額角有細汗珠，神間帶着一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他手中拿着一個糙的陶碗，碗底殘留着許黑紅的粘稠藥渣，散發著一混合了腥、草藥與奇異腥甜的古怪氣味。

“如何？”葉英台與耶律烏蘭同時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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