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後衙的書房，燈火卻燃得通明，將一室黑暗驅趕到角落，倔強地固守着一方明。燭台上大的牛油燭噼啪作響，開一朵朵細小的燈花，影在堆滿卷宗的紫檀木大案上搖曳不定。

崔?已褪下威嚴的袍，只着一素的棉布直裰，袖卷至肘部，出清瘦而線條分明的小臂。他伏在案前，眉峰微蹙，正將關於青龍幫、永昌櫃坊以及那樁懸而未決的“永號”沉船舊案的所有卷宗、筆錄、證清單，分門別類，在寬大的案几上一一鋪開。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空氣里瀰漫著陳年墨跡、灰塵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氣息。

“吱呀——”一聲輕響，書房門被推開，帶進一室外夜風的微寒氣。

葉英台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依舊是那利落的玄勁裝，肩頭帶着未散的夜。他神冷峻，徑直走到書案前，將一輕輕放在攤開的地圖旁。

那是一個約莫掌大小、形狀古怪的鐵質零件，邊緣帶着明顯的鏽蝕和磕痕迹，似乎是從某件大型械上斷裂下來的。最為奇特的是，在其相對平整的一個面上，清晰地刻着半截張牙舞爪、線條獰厲的龍形紋飾，雖然殘缺，但那獨特的造型風格，與制龍紋迥異，着一草莽江湖的彪悍與秘。

“崔兄，你看此。”葉英台的聲音低沉，帶着一不易察覺的銳利，“這是今日凌晨，我們的人冒險潛青龍幫在城西碼頭的一秘貨倉，在廢棄雜堆深找到的。與兵部存檔中，‘永號’沉沒前最後一次大修時，更換的那批艙鐵箱上的鉚接配件紋路，完全一致。”

崔?放下手中的卷宗，拾起那冰冷的鐵塊，指尖緩緩挲過那糙的龍紋刻痕，目深沉如古井寒潭。良久，他修長的手指在堅的案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語氣肯定，不帶毫猶疑：

“如此看來，‘永號’沉船，絕非天災意外，更非簡單的船老化。青龍幫也絕不僅僅是盤踞碼頭、欺行霸市的地頭蛇。他們，是那隻藏在漕運水下的黑手，是執行者，是爪牙。”

葉英台劍眉一挑，接口問道：“爪牙之後，必然有首腦。能驅策青龍幫這等勢力，能讓張謙這等度支副使甘為前驅、甚至不惜鋌而走險，能讓三司使大人不惜親自下場、以‘程序’之名強行提走要犯……這背後的人，能量之大，恐怕……”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能調如此資源，布下這般大局的人，其權勢地位，恐怕已非尋常朝臣可比。

崔?抬起眼，向窗外沉沉的夜，聲音得更低，帶着一種察世的冰冷：“能讓三司使親自出面維護，能讓張貴妃的家族都若若現地牽扯其中，這樣的人，以我如今之位，暫無實據，不可輕，亦不能。”

葉英台看着他平靜無波的面容，眼中閃過一銳：“但崔兄，你並未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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