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寒襟_第139章 君子欺之以方(2)
他微微前傾,聲音得更低,卻像冰冷的毒,緩緩注紅泠的耳中:“你說,他是會選擇繼續抱着他那愚不可及的忠君之名,眼睜睜看着儂智高的叛軍攻破城池,燒殺搶掠?看着趾的鐵蹄趁虛而,踐踏他苦心經營的基業?看着這片土地生靈塗炭,流河?還是……他會選擇識時務者為俊傑,放下那無謂的堅持,歸順於我?只要他點頭,眼前的危局,我彈指可解。非但如此,未來,我還能給他一個遠比這邕州彈丸之地廣闊千萬倍的舞台!讓他一展中經天緯地之才,位極人臣,真正去實現他的宏大理想?”
他重新靠回窗框,刷地展開摺扇,悠然輕搖,語氣充滿了與掌控:“這筆賬,如何權衡利弊,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在那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有的是時間讓他慢慢想,細細算。我相信,他總會算清楚的。”
紅泠聽着他這番將人心、道德、理想都置於權衡天平之上的冷酷言論,只覺得一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汗倒豎。死死攥了角,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看着濮宗那張在月側影下俊得近乎妖異的臉龐,只覺得那優雅迷人的皮囊之下,藏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視眾生為螻蟻、為棋子的魔鬼!為了達到目的,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用一座城的存亡、萬千百姓的命作為賭注和籌碼!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汴京城,宰相府書房,卻是另一番景象。
時已深夜,書房卻依舊燭火通明,亮如白晝。夏竦獨自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面無表地看着手中一張薄薄的、以特殊語寫就的短箋。那是蕭山從邕州以最快速度秘送來的,上面只有簡短的八個字:“崔?已擒,邕州在控。”
燭映照着他布滿皺紋、壑縱橫的臉,看不出毫喜怒,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偶爾掠過一鷹隼般鷙銳利的芒。對於這個結果,他並無多意外,甚至覺得蕭山作稍顯遲緩。他從不相信所謂的“馴服”或“招安”,尤其是對崔?這種有能力、有威、且在士林中有清譽的潛在政敵。在他數十年的權海浮沉中,他堅信一個鐵律:唯有死亡,才能讓對手徹底失去威脅,才能讓人真正高枕無憂。活着的敵人,永遠都是患。
他沒有毫猶豫,取過一張寸許寬的空白紙條,提起那支硃紅的筆,蘸飽了濃稠如的硃砂,在紙條中央,緩緩寫下了一個筆凌厲、殺氣四溢的字——
“殺”。
這一個字,鮮紅刺目,彷彿凝聚了無數冤魂的詛咒。寫罷,他放下硃筆,又從屜深取出一枚材質特殊、刻有詭異符文的私人小印,在邊呵了口氣,然後重重地鈐蓋在那個“殺”字之上。這不是朝廷印,而是代表他個人絕對意志的印記。
他沒有召喚書房外值守的護衛,甚至沒有驚任何僕從。只是對着書房角落裡那片最濃重的影,看似隨意地吩咐了一句。隨着他的話音,一個穿着毫不起眼的灰布、形瘦削、面目異常模糊、彷彿隨時會融環境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他接過夏竦遞來的那張決定生死的紙條,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甚至沒有抬頭看夏竦一眼。
“給‘五更天’。”夏竦的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只是在代一件尋常公務,但語氣中的決絕卻冰冷刺骨,“目標,邕州大牢,崔?。要快,要乾淨,不留任何後患。”
灰人依舊沉默,只是微微頷首,表示明白。隨即,他的形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輕輕一晃,便融了書房門外的黑暗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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