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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寒襟_第46章 斷蔗為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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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向晚,韋氏主寨中央,一座最為軒敞宏大的干欄式建築,火,人影幢幢。此乃寨中議事之“款堂”,底層架空平日或圈養牲口,遇有大事則清掃布置,用於全寨集會。此刻,堂中央掘有一方淺坑,坑中松木柴火噼啪燃燒,驅散了山間暮靄的微寒,亦將圍坐眾人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火焰躍,既為照明取暖,亦驅蟲祛穢之效,更暗合“火塘議事,同心同德”的古樸象徵。

與會者環火塘而坐,或席地於團,或踞於矮矮的竹凳之上。一方是崔?、孫伯謙、趙算盤,代表着邕州府的權威與規劃;另一方則是峒主韋山、其韋青蚨、數位寨中白髮蒼蒼、神凝重的長老,以及一兩位被特意請來的、雙手布滿老繭與糖漬的製糖老匠人。孫伯謙與一位寨中通曉雙語的“行首”侍立一旁,以備傳譯。另有僮家悄步為眾人斟上溫熱的山茶或醇厚的米酒,氣氛莊重而略顯繃。

議事伊始,韋山峒主依古禮,主持了一個簡短的祭祀儀式。一位寨老以蒼涼古樸的僮語唱禱詞,將許米酒灑火塘,青煙裊裊直上,祈求祖先神靈與山鬼田公庇佑此次商議,能使寨子昌盛,族人安康。眾人皆垂首肅立,神虔誠。崔?亦鄉隨俗,靜默致意,以示對僮人傳統的尊重。

儀式既畢,崔?率先開口。他目掃過在場每一位僮人代表,聲音清朗而懇切,經由“行首”清晰譯出:

“崔某多謝韋峒主、青蚨姑娘及諸位寨老盛接待,更念方才祈願之誠。今日所議,關乎貴寨未來生計,崔某便直言不諱。”

他首先肯定現狀:“貴寨所在,水土,日照充足,所植甘蔗糖足,熬制出的糖(《嶺外代答》稱‘沙糖’)品質已遠勝尋常,此乃天地厚賜,亦見寨民勤勉。”

旋即話鋒一轉,切:“然則,崔某近日察訪圩市,眼見漢商行會聯手價,言道此糖深質,行銷北地路途遙遠,耗損頗多,運費高昂。致使年亦難獲厚利,若遇災歉之年,蔗農本無歸,困頓不堪。長此以往,豈非辜負了這沃土嘉禾?” 此言一出,幾位長老頻頻頷首,面深憂,低聲用僮語談,顯是說中了積年心病。

崔?見狀,順勢拋出核心構想:“故而,本之意,非止於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地與商賈錙銖必較。與貴寨同心協力,於此地興建一座‘督民辦’之‘糖寮’(宋代製糖作坊通稱),引進江東、閩地先進技法,改良工藝,制出如霜賽雪、價值倍增之‘糖霜’(白糖)!屆時,非但邕州、靜江,更可沿灕水、靈渠北上,行銷荊湖、乃至汴京!蔗價豈止翻倍?寨中收益,又將幾何?” 他描繪出一幅極力的前景,最後聲音沉痛而堅定地補充道:“此亦是我那已故同僚張子實之夙願。他生前條陳,便力主興利除弊,惠及邊民。今其雖歿,吾必承其志,將此願實現於邕州大地!”

願景雖,然寨中長老皆歷經風雨,老持重,豈會輕易被言語打?沉默片刻,一位最為年長、皺紋深刻如刀刻的老人緩緩開口,問題尖銳直指核心:

“通判大人畫餅雖圓,然建寮房、請匠人、購、儲原料,所費錢糧絕非小數!這筆巨資,從何而來?莫非又要攤派於我寨民,或令我等向府借貸,日後利滾利,永世難償?”(此慮源於宋代常見的“和買”、“預買”等變相盤剝)

另一長老接口,憂更重:“更甚者,若新法不,糖未制出,反糟蹋了甘蔗,又誤了農時,土地次年損,這筆爛賬,又該由誰來擔?是我等寨民吞下苦果,還是府一推了之?” 風險厭惡,乃小農生存之本能。

另一位於算計的長老捻須道:“漢人的技法,巧是巧,卻未必合我僮地水土氣候。且那‘糖霜’秘,素來被閩廣大糖寮視為不傳之秘,重金難求,豈是輕易可學可得?若請來的匠人藏私或技不如人,又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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