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寒襟_第1章 青瑣初履冰(1)
慶曆三年的汴京春日,護龍河冰消雪融,垂柳芽,染出一抹新綠。然而,這份盎然生機,卻未能完全驅散崔?心頭那份踏帝國權力中樞門檻的沉甸甸之。
翰林院,位於皇城西南隅,鄰中書門下與樞院,乃天子近臣、詞臣清貴薈萃之地。其門庭並不顯赫張揚,唯懸一黑底金字的“崇文院”匾額,古樸厚重。院古柏參天,殿閣錯落,飛檐斗拱間沉澱着數代文翰墨香,也瀰漫著無形的威與肅穆。
崔?着嶄新的七品綠袍(宋制:七品服綠),頭戴烏紗襆頭,手持吏部簽發的告文書與翰林院腰牌,在晨熹微中,踏了這座象徵帝國文脈與權力核心的院落。空氣中瀰漫著松煙墨、陳年典籍與上好宣紙混合的獨特氣息,深沉而斂,與州橋街市的喧囂、護龍河小院的清寒截然不同。
引路的老吏步履沉穩,將他帶至一名為“典籍庫”的偏殿。殿線略顯幽暗,高聳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直抵殿頂,上面麻麻排列着無數函套線裝書冊、捲軸、檔案。空氣中浮着細微的塵埃,在從高窗的束中緩緩舞。
“崔編修,此便是您日後當值之所。”老吏聲音不高,帶着久居此地的平淡,“掌修國史實錄,整理前朝舊檔,編纂典籍,間或起草些非要的詔敕文書。您的案牘在那邊。”他指了指靠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已備好筆墨紙硯,一疊待整理的黃麻紙檔案堆在案角。
崔?拱手謝過。環顧四周,殿已有幾位着綠袍或青袍(八、九品)的同僚在伏案工作,只聞紙筆沙沙,無人談,氣氛沉靜得近乎凝滯。他走到自己的書案前坐下,指尖拂過冰涼的案面,着這份沉甸甸的職責。
他的直屬上司,是翰林學士承旨宋祁(字子京)與知制誥王珪(字禹玉)。宋祁年高德劭,學問深,但孤高,不常面。王珪,王仲玉之兄,年約三十許,面容俊雅,氣質溫潤如玉,眼神卻深邃難測。昨日崔?已拜見過二人,宋祁只略略點頭,勉勵幾句“勤勉供職,勿負聖恩”;王珪則笑容溫和,言語間卻帶着無形的距離:“崔編修年英才,翰林清貴之地,規矩森嚴,尤重‘清、慎、勤’三字。你好自為之,潛心學問,莫為外所擾。”
這“外”二字,意味深長。
崔?收斂心神,開始理案頭堆積的舊檔。多是前朝實錄的謄錄稿或地方呈送的史事雜記,字跡潦草,容龐雜。他需將其分類、校勘、摘要,再按年份歸檔。工作枯燥繁重,卻要求極高的耐心與學識功底。他沉下心來,一筆一劃,仔細辨認,遇到疑點便查閱架上典籍,力求準。
午時,有院吏送來簡單的飯食:一碗粟米飯,一碟腌菜,一碗清湯。崔?就在案前匆匆用過。同僚們亦是如此,各自默默進食,偶有眼神流,也迅速避開。這翰林院的清冷與疏離,遠超他的想象。
午後,王珪緩步踱典籍庫。他並未直接走向崔?,而是先巡視了一圈,與其他幾位編修略作談,才狀似無意地走到崔?案前。
“崔編修,可還習慣?”王珪聲音溫和,目落在崔?正在整理的一卷關於“太宗朝三司使更迭”的舊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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