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寒襟_第1章 青瑣初履冰(2)
傍晚散值,暮四合。崔?步出崇文院高大的朱漆門樓,深深吸了一口宮牆外帶着煙火氣的空氣,才覺中那沉鬱稍散。宮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幔小車停在角落,車簾掀開一角,出王仲玉那張帶着促狹笑意的臉。
“皓月兄!首日值,滋味如何?”王仲玉跳下車,親熱地拍着崔?的肩膀,“走!樊樓!小弟為你接風洗塵!慶賀崔翰林走馬上任!”
樊樓雅間,酒過三巡。王仲玉臉上的嬉笑褪去幾分,低聲音:“如何?我那位兄長,沒給你下馬威吧?”
崔?搖頭:“王學士只是提點修史需謹慎公允。”
“謹慎公允?”王仲玉嗤笑一聲,飲盡杯中酒,“他那是在敲打你!如今這翰林院,乃至整個汴京,就是個巨大的火藥桶!新政這把火,燒得太旺了!范相公他們銳意進取,可的利益太多!夏樞相那些人豈能坐視?‘朋黨’的帽子滿天飛!我兄長那人,最是明哲保,他怕你年輕氣盛,筆頭子太利,在那些舊檔里看出點什麼‘不妥’,或者寫點什麼‘不妥’,被人揪住小辮子,連累了他,甚至……連累了王家。”
他湊近了些,聲音更低:“皓月兄,聽小弟一句勸。翰林院水深得很,清貴是清貴,可也最是招風!修你的史,校你的書,那些朝堂紛爭,新政舊政,離得越遠越好!尤其……”他頓了頓,眼神帶着深意,“莫要輕易與范相公、歐修那些人走得太近!他們現在是烈火烹油,也是眾矢之的!”
崔?默默飲酒,未置可否。王仲玉的擔憂與王珪的提點如出一轍,皆是為他着想,卻也讓他更清晰地到那無不在的政治寒流。
回到護龍河畔的小院,已是夜深沉。院門推開,卻見門下塞着一份素雅拜帖。拾起一看,是沈文漪遣人送來的。帖中並無多言,只道聽聞他今日值翰林,特備下幾樣清心潤的藥材並一方新得的澄心堂紙,已由門房轉。言語含蓄,關切之卻溢於紙面。
桌上,果然放着一個錦盒。打開,是上好的胖大海、金銀花等藥材,以及一疊潔白如雪、手溫潤的頂級宣紙。另有一張小小的花箋,上是沈文漪清麗的小楷:“青瑣初履,萬珍攝。澄心守靜,筆底生春。” 寥寥數語,既有關懷,亦有勉勵,更暗含“澄心守靜”的期許,與王珪的“清慎勤”呼應。
崔?心中微暖。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沈文漪所贈的澄心堂紙。並未急於書寫,而是取過那方沈文漪所贈的紫玉硯,注清水,取出一錠清秋所贈、刻着寒梅印的松煙墨,緩緩研磨。
墨香在斗室中瀰漫開來,帶着清冽的松脂氣息。他提起王仲玉所贈的紫毫筆,飽蘸濃墨,懸腕於紙上。筆尖微,卻遲遲未能落下。
白日里典籍庫的沉靜肅穆,王珪看似溫和卻暗藏機鋒的提點,王仲玉推心置腹又憂心忡忡的警告,沈文漪含蓄深沉的關切……還有那堆積如山的故紙堆中,約出的前朝積弊與當下新政何其相似的影子……種種思緒,紛至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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