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寒襟_第7章 故紙藏驚雷(2)
他該怎麼做?是裝作不知,將這些檔案原樣封存,讓這段黑暗繼續塵封?還是秉承史之責,將真相整理上報?上報給誰?王珪?宋祁?還是……直接呈給歐修?抑或……更秘的渠道?
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幾份關鍵奏疏和手札殘本單獨取出,用乾淨的宣紙仔細包好,藏書篋夾層。其餘檔案則原樣放回樟木箱,重新上鎖,抹去痕迹。
他坐回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並未立刻書寫,而是閉目凝思。歐修那憂國憂民的眼神、那“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史之責,豈能因畏懼而退?若人人明哲保,那歷史的真相將永埋塵埃,前車之鑒又如何警示後人?
提筆,蘸墨。他並未直接書寫丁謂貪腐之事,而是以整理“天書封祀”史料為由,撰寫了一份極其嚴謹、引證詳實的《真宗朝“天書封祀”耗用國帑考略及警示疏》。文中,他避開人指證,而是以大量無可辯駁的數據和檔案記錄,詳細列舉了當年為營造宮觀、舉行大典、賞賜方士及地方員所耗費的巨額錢糧資,以及這些耗費對國庫、民生造的沉重負擔。他着重分析了這種“以神道耗國本”的荒謬及其對國家財政、吏治風氣的深遠毒害。最後,他筆鋒一轉,沉痛寫道: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今覽舊檔,目驚心。虛耗國帑,搖基,非止於一時一地之失,實乃社稷長久之禍!尤當警惕者,此類‘神道耗國’之舉,常借‘祥瑞’、‘盛典’之名,行靡費之實,其耗散之巨,蔽之深,危害之烈,遠超尋常貪!史筆昭昭,警鐘長鳴!伏後世主政者,以此為鑒,崇實黜虛,節用民,固國家之本,杜蠹蟲之隙!”
這份奏疏,通篇未提丁謂之名,未涉貪腐手法,只以詳實數據和沉痛警示,將“天書封祀”的禍國本質揭無。如同一把包裹在棉絮中的利刃,鋒芒斂,卻足以刺破虛偽的飾!
寫罷,崔?擱下筆,墨跡未乾。他心中已有決斷:將此疏連同整理好的關鍵檔案摘要(去最敏的人名、商號),呈翰林學士承旨宋祁。宋祁為人剛直,學問深,且不涉黨爭,由他定奪是否上呈覽或轉有司,最為穩妥。他深知此舉仍有風險,但這是他為史,在能力範圍所能做到的極限。
正當他準備封存奏疏時,典籍庫的門被輕輕叩響。硯的聲音傳來:“崔相公,皇城司探事司葉都頭(葉英台)在外,言有要事相詢。”
葉英台?皇城司?崔?心頭猛地一跳!為何此時前來?難道……與這些檔案有關?他迅速將奏疏和摘要藏好,定了定神,沉聲道:“請葉都頭稍候。”
他整理了一下冠,下心中的波瀾,走向庫房門口。門外,葉英台一深靛勁裝,玄斗篷,姿拔如松,冷峻的目如同實質,穿昏暗的線,落在他臉上。
“崔編修,”葉英台聲音清冷,開門見山,“皇城司近日追查一樁舊案,涉及前朝某些秘錢糧流向。聞聽編修近日整理真宗朝‘天書封祀’舊檔,特來請教,可有發現異常賬目、商號或……特殊符記?”
崔?瞳孔微!葉英台的目標,竟直指他剛剛發現的秘!那“隆昌記”商號,那神秘的符籙……皇城司的角,早已向了這片被忘的角落!他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竭力保持平靜,拱手道:“葉都頭明察。下確在整理相關舊檔,然卷帙浩繁,尚未理出頭緒。不知都頭所指‘舊案’與‘符記’,為何?下或可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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