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好！甚好！”魏老須微笑，“昨日觀相公試筆，筆意尚有古意可追。老夫這裡有批《金石叢編》的抄錄差事，共三卷，約十萬餘字，皆是前朝碑拓釋文，需一手規整嚴的楷書謄寫。每千字工錢二十文，紙墨皆由書坊供給。工期二十日，不知相公可否應承？”

這活兒工整細，雖耗神卻是鍛煉基本功的絕好機會，更能賺取備考資費。崔?毫不猶豫應下：“承蒙魏老抬，晚輩自當盡心！”

魏老滿意地點點頭，讓夥計取出厚厚一摞仿古黃紙、一套上等松煙墨錠和一方大號硯台，又細說了字要求：“取其端莊方正，務求清晰，摹拓原文之金石氣為佳。”

接完畢，崔?心中稍定。有書坊工事在，便是一道可靠的屏障。他躊躇了一下，斟酌着措辭，還是晦地向魏老提起今日李府相召之事（只說是某貴府慕名請作人畫像，婉拒未），並道：“此番涉權貴之宅，恐生枝節。晚輩府期間，若書坊有急務或外間有事，魏老有所耳聞，還不吝告知一二。”

魏老何等世故明，立刻聽出話中未盡之意。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銅鎮紙，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端詳着崔?：“樞府李家？”

崔?輕輕頷首。

魏老沉默片刻，低聲音：“城南宋門街的李家？兵部侍郎李佑甫家？……這可是個龐然大！深葉茂，牽涉甚廣！”他看着崔?年輕沉穩卻難掩憂慮的臉龐，嘆了口氣，“相公謹慎是應當的。這等人家，恩威並施，翻雲覆雨只在瞬息之間。今日送你上青雲，明日也可能翻手覆雲。”他眼神中流出真切的關心，“府後多看言，只當是個畫匠差事，規矩作畫。畫完即走，莫攀扯，莫深，更莫打聽府瑣事。尤其……避讓眷。若有為難之，速回書坊來！”

“謝魏老提點！”崔?深深一揖，魏老寥寥數語，直指要害，足見深諳世險惡。

“提點何足掛齒！”魏老擺擺手，看着崔?的目帶着讚賞與一不易察覺的憂慮，“相公才華橫溢，前程遠大。但切記，在這汴京城裡，才如劍，鋒芒太易折，藏鋒於鞘，方能遊刃有餘。老夫在此，總能暫避些須風雨。去吧，好自為之！”

回到深巷小院，已是午後。西斜，巷更顯幽暗。崔?燃起那盞線昏黃的舊油燈，小心地攤開魏老予的《金石叢編》第一冊卷首，又將厚重的黃紙仔細鋪開磨平。

但他並未立即蘸墨筆。

他從懷中取出那套李府送來的、價值連城的提盒，輕輕揭開。極品貢墨的沉鬱古香與龍尾硯石的金星暗芒，瞬間在陋室黯淡的線下流淌開來。他拿起那支溫潤如玉管、筆鋒銳利如劍的湖筆，着其良絕倫的。冰涼的玉管着指腹，那華貴的流雲暗紋帶來一種奇異又危險的力。隨後，他取出一小塊糙的瓦片，將書坊供給的普通松煙墨錠在那方老舊的大硯台用力研磨起來。墨的顆粒與普通石硯發出的沙沙聲，與桌上那套熠熠生輝的“名家舊藏”形極刺目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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