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水不對。”老鬼淋淋地爬上船舷，水珠順着他花白的鬢角滴落。他指向正在沉沒的敵船殘骸：“載了重貨，否則不會沉這麼快。”他掰着指關節計算，“每條船至多載了五十石。”

朴正煥突然劇烈咳嗽，黑浸肩上包紮的布條。他盯着沉船翻湧的氣泡，渙散的目突然凝聚：“糧船...沙門島東礁...”話音未落便昏死過去。沈煉撕開他染的襟，藏在皮間的真賬冊安然無恙。海風卷着硝煙掠過船頭，登州衛的燈火在遙遠的海岸線上明明滅滅。

登州衛醫館特有的苦艾與污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時，朴正煥的呼吸已微弱如遊。蘇芷晴剪開他肩胛被海水浸的布條，腐翻卷的傷口邊緣泛着詭異的青黑，膿正緩慢滲出。戴着素紗手套的指尖輕創面，昏迷中的朴正煥竟猛地搐起來。

“按住他！”蘇芷晴的聲音過面紗有些發悶。張猛扇般的大手立刻住朴正煥的肩膀，駱安則固定住他不斷痙攣的雙。銀針探傷口的剎那，針尖迅速蒙上一層灰翳。將銀針舉到燭火前，針尖的灰翳在火焰炙烤下竟析出細小的銀顆粒。

“不是普通箭毒。”蘇芷晴剪下小塊腐置於瓷碟，滴琥珀的藥。腐驟然收，滲出紫黑，空氣中瀰漫開杏仁般的甜腥氣。“牽機引混了砒霜...砒霜延緩了牽機引的毒發作，卻讓臟腑腐蝕得更深。”轉拉開藥櫃最底層的銅屜，取出一隻青玉盒，“林生，去停房取一倭寇來。”

停房冷的石台上，倭寇首的皮已呈污綠。蘇芷晴的柳葉刀準劃開死者腹腔，腐爛的臟氣味瞬間充斥狹小的空間。鑷起一小塊肝臟組織浸藥，組織表面立即浮起細的銀星。“同樣的毒配比。”將鑷子重重拍在鐵盤上，“倭寇給箭頭淬毒時加了砒霜，這是要確保中箭者即便當時不死，也會在數日後毒發亡。”

藥房，蘇芷晴將研磨好的雄黃倒葯缽。淡黃末與烏黑的牽牛子混合，在青石臼中攪粘稠的糊狀。取過銀匙正要舀取，房樑上突然墜下一道黑影。黑人足尖點地無聲，反手掃落葯缽，黑糊狀的葯漿潑濺在磚地上滋滋作響，騰起刺鼻白煙。

“找死！”守在門外的林生破門而，綉春刀直劈黑人後心。黑人側躲過，袖中甩出三枚鐵蒺藜。林生揮刀格擋的瞬間，黑人已撞破後窗木欞。月照亮他腰間一閃而過的銅牌，牌上“朱”字在夜中格外刺目。

蘇芷晴顧不得追擊，跪在地上用銀匙搶救殘存的葯糊。將最後一點葯泥敷在朴正煥傷口時，傷青黑竟以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朴正煥頭劇烈滾，猛地弓嘔出一大口黑。黑中一枚蠟丸滾落床沿，沾着污停在蘇芷晴鞋尖前。

蠟丸表面布滿蜂巢般的細孔，孔排列奇異的螺旋紋路。蘇芷晴用銀鑷夾起蠟丸，燭穿半明的蠟殼，約可見里捲曲的紙片邊緣。

“水...”朴正煥的微弱如蚊蚋。他枯瘦的手指抓住蘇芷晴的袖角，指甲裡殘留的黑在素白料上印出梅花狀的暗痕。蘇芷晴將水碗湊到他邊，目卻死死鎖住那枚滴的蠟丸。葯爐被打翻的殘渣仍在磚間冒着白煙，辛辣氣息與腥味在醫館織一張無形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