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司衙署，午後的斜斜地穿過雕花窗欞，在可鑒人的金磚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到有些刺眼的斑。空氣中，昂貴的沉水香依舊在靜靜燃燒，散發出一種近乎凝滯的、帶着威的寧靜。與數日前那場“推心置腹”的談話相比，鄭坤的值房今日顯得格外肅穆，彷彿連空氣流的速度都放緩了許多。

沈煉手持一份用牛皮紙仔細封好的卷宗，步履沉穩地走在通往鄭坤值房的漫長廊廡下。他的心跳，卻不似腳步那般平靜，如同被無形的手攥，每一次搏都帶着沉甸甸的力。那份卷宗里，裝着他與團隊耗費數日心、如履薄冰般搜集整理的，關於“萬盛隆”綢緞莊的調查報告。這份報告，看似詳實，實則被他用盡心思“凈化”過，剔除了所有可能引發聯想的危險信息，只留下最表層、最安全的客觀記錄。

他知道，這如同一份答卷，即將呈遞給那位手握生殺大權的“考”。考的滿意與否，將直接決定他和他團隊接下來的命運。

值房外值守的旗無聲地推開沉重的房門。沈煉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邁步踏。

鄭坤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後，並未像上次那般顯得隨和。他着正式的麒麟補子緋袍，頭戴烏紗，正伏案批閱着一份公文，神專註而威嚴。聽到腳步聲，他並未立刻抬頭，只是用硃筆在公文末尾利落地批了一個字，這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如深潭般投向沈煉。

“卑職沈煉，奉命調查萬盛隆一事，已有初步呈報，請大人過目。”沈煉趨步上前，至案前五步停下，躬行禮，雙手將卷宗高舉過頂，聲音平穩而恭敬。

一名侍立在側的小吏上前接過卷宗，輕輕放在鄭坤的案頭。

鄭坤“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放下硃筆，微微後仰，靠在太師椅的靠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的桌面，發出輕微而規律的“篤篤”聲。他並沒有立刻翻開卷宗，而是先打量了沈煉幾眼，眼神深邃難測，彷彿要過那層恭敬的外表，看穿他心的真實想法。

這短暫的沉默，如同無形的巨石，在沈煉的心頭。

終於，鄭坤手拿起了卷宗，拆開火漆，展開紙張，開始閱讀。他閱讀的速度很慢，目一行行地掃過，臉上沒有任何錶，既沒有出期待中的讚許，也沒有顯現出預料里的不悅。那種極致的平靜，反而更讓人到不安。

沈煉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儘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但後背的袍之下，卻已被冷汗浸。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流的聲音。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值房只剩下紙張翻的細微聲響，以及鄭坤手指偶爾敲擊桌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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