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京師的繁華喧囂如同退般沉寂下去，只餘下打更人梆子聲在空曠的街巷間孤獨回，襯得這深秋的夜愈發寒涼刺骨。南城兵馬司那冷的班房裡，卻燈火通明，與窗外的萬籟俱寂形了鮮明對比。空氣中瀰漫著一劣質燈油燃燒的嗆人氣味、陳年汗漬與灰塵混合的霉味，以及一種……無聲的恐懼。

幾條人影被麻繩反綁着，蜷在班房冰冷的青磚地上，瑟瑟發抖。他們是張猛、趙小刀帶着幾個緹騎，據李石頭從那群混混口中撬出的線索，連夜出擊，從南城幾條最污穢暗的巷子里掏出來的“貨”——兩個乾癟明的老“牙婆”，三個眼神閃爍、面帶兇相的壯“人牙子”。

審訊已進行了半個時辰，進展甚微。

張猛抱着膀子，如同一尊鐵塔般立在門口，臉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面前的條凳上，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人牙子梗着脖子，儘管發白，卻依舊：“爺！俺們就是混口飯吃，偶爾牽線搭橋，全些鰥夫寡婦，掙幾個辛苦錢！什麼綁票拐賣？那是砍頭的罪過！俺們可不敢！您說的那什麼綉娘……俺們聽都沒聽過！定是遭了歹人，或是自個兒想不開投了河，與俺們何干？！”

另一邊，一個緹騎正在厲聲喝問一個牙婆，那老婦則哭天搶地，拍着大乾嚎：“天老爺開眼啊！冤枉啊爺！老婆子我一輩子吃齋念佛，就是給人說說，怎地平白遭這牢獄之災喲！那姑娘死了俺也心痛，可這髒水不能往俺上潑啊！”

幾人口徑出奇地一致：零散作案，偶有越界，但絕無組織，更與綉娘之死無關。將所有事，都推給了“意外”和“誤會”。他們久在市井底層廝混，深知府辦案流程，只要咬死不認，沒有鐵證，最終多半是打幾板子、關幾天了事。

班房的氣氛僵持不下，彷彿被冰冷的膠水凝固住了。油燈的芒在幾張油而惶恐的臉上跳躍，映照出他們眼底深那份僥倖與狡黠。

趙小刀一直沒有說話。他靠在最裡面的牆角，影半掩在影里，雙手在袖中，目卻如同最靈敏的狸奴，無聲地掃視着眼前這幾個“老江湖”。他沒有張猛的威，也沒有其他緹騎的急躁，只是靜靜地觀察着，聽着，分辨着每一細微的語氣波和表變化。

他的目，最終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最不起眼、也最安靜的牙婆上。年紀似乎比其他人都輕些，約莫四十上下，穿着相對乾淨的打補丁布，一直低着頭，微微發抖，不像其他人那樣撒潑或強的狡辯，反而流出一種真實的、抑不住的恐懼。在其他人大聲嚷嚷時，的會不自覺地抿，眼神慌地瞄門口，彷彿在害怕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趙小刀心中一。他緩步走上前，對正在審訊的緹使了個眼。緹騎會意，冷哼一聲，將注意力轉向那個囂得最凶的刀疤臉。

趙小刀則拉過一張條凳，坐在了那安靜牙婆的面前。他沒有立刻發問，只是從袖子里出一個小巧的鼻煙壺，自顧自地吸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市井間特有的、拉家常般的隨意：

“這位嬸子，瞧着眼生，不是常在南城一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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