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南京舉辦的“萬國博覽會”所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鋼鐵、蒸汽與全球貿易的現代氣息，如同無形的電波傳遍世界每一個角落之時，顧昭終於決定，是時候徹底清掃屋子，理掉那最後一個盤踞在帝國版圖之上，顯得既刺眼又過時的“歷史留問題”了。

在遙遠的陝西，那座被李自改名為“西京”的古老城池裡，一種末日前的狂歡與抑，正如同深秋的濃霧，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李自此刻正於他那座由前明秦王府改建而的“皇宮”之中。這座宮殿被重新刷過，雕樑畫棟，力圖重現天家威儀，但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那些金漆之下出的倉促與糙，飛檐之上甚至還殘留着前朝戰火的焦痕。他穿着一形制繁複、卻總覺有些不太合的龍袍，高坐在那張用盡了西安城所有最好工匠才勉強打造出來的寶座上。殿下，以牛金星、宋獻策為首的文和以劉宗敏、李過為首的武將，分列兩旁，恭敬地俯首，用那依舊帶着濃重米脂口音的腔調，山呼着早已演練過無數遍的“萬歲”。

這場景，榮耀至極，卻也荒誕至極。李自能清晰地到，那聲聲“萬歲”背後，藏着的是怎樣的心虛與彷徨。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他的目越過殿下百的頭頂，向那遙遠的、被潼關天險隔開的東方，眼神中織着一個梟雄末路時所有複雜的——有對往昔崢嶸歲月的不甘，有對當下虛假權力的迷，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骨髓深的、對那個龐大新興帝國的、無可名狀的恐懼。

他這個“大順國”，本質上就是一個巨大的、寄生於陝西這片貧瘠黃土地上的武裝集團。他模仿着明朝的制，分封了六部九卿、將軍侯爵，但整個政權的運行邏輯，卻依舊停留在最原始的“流寇”層面——非生產、掠奪。軍隊的糧餉，百姓的口糧，乃至他上這件龍袍的線，無一不是依靠對地方百姓進行敲骨吸髓般的搜刮而來。然而，即便是這樣的搜刮，也無法滿足他那支數十萬大軍的胃口。真正維持着這個小朝廷不至於立刻崩潰的，是來自東方的一條由共和國嚴格管控的貿易線。

他用治下百姓最後一點汗，換取顧昭施捨的鹽、鐵、布匹和藥。這種覺，讓他覺得自己不像是割據一方的帝王，更像是被顧昭用一看不見的繩索，牢牢拴在陝西這個巨大囚籠里的、一頭昔日的猛虎。顧昭偶爾會扔過來一些食，讓他不至於死，只是為了讓他繼續存在，以警示天下那些潛在的、心懷不軌之徒。

“溫水煮青蛙”——不知何時，李自從一個被俘的東方商人那裡聽來了這個詞，他覺得這簡直是為自己量定做的。這些年，東方傳來的每一個消息，都讓這鍋水的溫度，升高一分。顧昭平定北方，顧昭遠征南海，顧昭的艦隊發現了新大陸，顧昭在南京舉辦了萬國來朝的博覽會……他覺自己在這鍋不斷升溫的水中，已經快要被活活煮，連掙扎的力氣都漸漸消失了。

現在，共和國的部整合已經完，對外擴張的腳步也已邁開。國家的發展戰略，開始聚焦於更宏大的目標：“西北大開發”，重新打通那條連接東西方的、沉寂了數百年的綢之路。而他李自，和他這個搖搖墜的“大順國”，這隻昔日用來消耗明朝國力的棋子，如今已經變了一塊擋在共和國前進道路上的、礙手礙腳的頑石。

是時候，將這塊頑石搬開了。

顧昭沒有選擇立刻發那足以將整個陝西瞬間碾為齏的戰爭機。他始終認為，李自作為那個親手埋葬了腐朽大明王朝的人，無論其手段如何，都應獲得一份最後的、屬於歷史人的面。

一支規模極小的共和國使團，在軍總局那位陝西籍的高級聯絡張文海的帶領下，穿越了壁壘分明的潼關防線，平靜地抵達了西安城下。他們的到來沒有引起任何恐慌，因為在過去幾年裡，這樣的“商貿使團”往來已是常態。但這一次，張文海帶來的，不是貨清單，而是一份決定了數十萬人命運的最後通牒。

在戒備森嚴的宮殿深，李自屏退了所有侍衛與宦，只留下了他最信任的謀主李岩，一同接見了這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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