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狗和他的“子母炮”圖樣，在天工院掀起的波瀾，遠不止於一份新奇的設計。它像一顆投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及了技、制乃至觀念的深層。

凌雲對那份糙卻理念超前的圖紙給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視。他沒有將其視為可立即實施的方案，而是當作一個寶貴的研究方向和驗證平台。他親自將李三狗納格堂，並非作為工匠，而是作為“特聘咨議”，給予其溫飽與尊重，讓其詳細闡述祖傳圖紙中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口訣背後的理解。

同時，他召集了火坊、加工組、材料組的核心骨幹，連同格堂的學徒，共同組了一個“後膛炮項目組”。

第一次項目會議上，凌雲將圖紙的複本懸挂起來，開門見山：“此‘子母炮’之念，膽大超群。然其實現，難關重重。今日之議，非論其可行與否，乃論若行之，需克何難？”

他引導眾人，將那個超前的理念，分解一個個的技難題。

“其一，炮閂。”凌雲指向那螺紋結構，“此螺紋需承巨大膛，須極其堅韌，且與炮管螺紋嚴合，稍有偏差，輕則氣，重則炸膛。以我司現今之力，可能加工出如此之螺紋？如何保證其強度？”

加工組的工匠倒吸一口涼氣，紛紛搖頭。現有的車床和刀，加工普通軸桿尚可，要車削如此巨大、要求如此苛刻的外螺紋，簡直是痴人說夢。材料組的負責人也表示，現有鑄鐵強度恐難勝任。

“其二，閉氣。”凌雲繼續，“即便螺紋勉強契合，金屬之間必有隙，高溫高火藥燃氣必會泄。如何封？用何材料？此材料需耐高溫、高、且能多次使用。”

眾人面面相覷。現有的封材料，無論是皮革、油脂還是石棉膏，在火炮膛面前，都將瞬間灰飛煙滅。

“其三，彈藥。”凌雲點出關鍵，“後膛裝填，炮彈需與發葯妥善結合，便於快速裝填。是分裝還是合裝？如何保證裝填後葯室閉？發葯本，是否需改進以適應新的點火方式？”

“其四，結構強度。”他最後總結，“後膛開啟閉合，反覆承衝擊，整個炮尾結構如何設計方能不疲勞斷裂？”

一個個問題，冰冷而現實，將那份圖紙帶來的最初興徹底澆滅。會議室里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意識到，這看似妙的想法，與現實之間隔着何等巨大的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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