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沖聞得欽差駕臨，真如晴空霹靂，驚得手中茶盞幾乎墜地。他強自定神，整了整襆頭袍，對左右屬沉聲道：“速隨本出迎天使！”一時州衙上下人等，無論品級高低，皆整肅冠，魚貫而出，至大門外分列兩旁，躬迎候。

但見一隊儀仗森然而至，前有清道旗牌，中有“欽命巡察浙東諸州倉儲事”、“史台侍史”牌一對，在冬日薄下熠熠生輝。八名緋騎士護衛着一輛青蓋馬車緩緩停駐。車簾掀，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的緋袍員徐步而下，腰間金魚袋輕晃，正是欽差、史台侍史張文璟。

崔明沖率眾上前三步，躬長揖：“下台州刺史崔明沖，率闔州屬僚，恭迎天使！”

張史略抬手還禮，目掃過眾人，在八字牆下戴枷而立的凌雲上略一停留，卻如不識般淡然移開，只道：“且正堂說話。”

眾人簇擁着欽差重返州衙大堂。經過凌雲側時，張史彷彿才看見，微微蹙眉問道：“此是何人？因何戴枷示眾？”

崔明沖忙躬答：“回天使，此乃本州錄事參軍凌雲，因今日衙參之時，狂言犯上，下略施薄懲，以儆效尤。”

“哦？”張史捻須淡淡道，“既是有者，縱有失儀，亦當依律置。卸了枷鎖，一同進來回話。”語氣雖平緩，卻自有一不容置疑的威儀。

左右衙役見刺史默然不語，只得上前為凌雲除去木枷。凌雲活一下僵麻的手腕，暗中與李四換一個眼神，便低頭隨眾進大堂。

張史徑自走上堂中主位，南面而坐。隨行書吏將敕書、印信恭置案上，兩名緋侍衛按劍立於左右。堂下州按品秩肅立，雀無聲，只聞堂外寒風呼嘯。

“本奉聖命，巡察浙東諸州常平倉儲，”張史開言，聲音清朗，遍傳堂宇，“聖心惓惓，唯恐去歲水潦，今春糧價騰踴，饉傷農。特命本查閱諸倉虛實，以定平糶賑濟之策。崔使君，即刻將臨海倉一應賬冊、鑰鑰呈上，不得延誤。”

崔明沖背上已滲出冷汗，強自鎮定道：“天使遠來勞頓，是否先請館驛歇馬，容下略備水酒接風，明日再……”

“不必。”張史打斷道，“軍國大事，豈容耽擱？此刻便查！”言罷，不待崔明沖回應，即吩咐隨行史台吏員：“爾等持我令牌，分頭行事：一隊即刻封鎖州衙各門，一應吏無令不得擅出；一隊隨倉吏赴臨海倉，核對倉廩、賬簿，清點存糧！趙司馬，”他轉向下首的趙司馬，“煩你協同本之人辦理，務求翔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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