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不遠的司空府，齊王李元吉似乎全然沉浸在新得的勁弩試中。弓弦嗡鳴，箭矢深深釘箭靶。這個看似魯莽衝的皇子，此刻眼中閃爍的，卻是與其外表不符的明。他就像在調試一張更複雜的弓，將弓弦的張力控制在最微妙的狀態，既不讓太子兄長與秦王二哥任何一方輕易取勝，消耗彼此的實力，又要確保自己在最關鍵的時刻，擁有足以扳最終天平的力量。他試時發出的張狂笑聲，驚起了司空府檐角棲息的寒，撲稜稜飛向灰暗的天空。而遠天策府文學館的燭火，依舊徹夜未熄，與東宮長明的燈，在長安的夜幕下，形了無聲的對峙。

市井之間，關於天策府和文學館的傳說，也開始帶着神話彩流傳開來。西市的胡商信誓旦旦地對同行描述，曾親眼目睹十八道金，在深夜落秦王府方向，宛如天神下降。終南山某道觀里，一位頗有聲的老道則對香客聲稱，夜觀天象，發現帝星所在的紫微垣旁，莫名新添了十數顆輔星，芒雖暫微弱，然其勢不可小覷。

這些荒誕不經的謠傳，飄進永興坊那些深宅大院時，那些歷經北周、隋、唐數代更迭、嗅覺敏銳的老牌貴族們，正不聲地焚毀一些與某些邊將、某些失勢舊臣往來的信。他們從這“十八學士”的設立中，嗅到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氣息，新一更加深刻、更加殘酷的權力洗牌，已然隨着天策上將府的開衙而拉開了序幕。

最妙而耐人尋味的喻，來自負責外的鴻臚寺。一位高麗使臣在暗中抄錄“十八學士”的名號與事迹時，負責接待的譯在解釋“瀛洲學士”這一稱謂時，或許是有意，或許是無心，將傳說中的海外仙山“瀛洲”，翻譯了“神靈渡海棲息之地”。這個充滿神秘彩的誤譯，後來隨着高麗使團傳日本遣唐使的耳中，竟逐漸演變秦王麾下有“蓬萊仙島降臨之神人輔佐”的傳說。這個麗的誤會，在異邦的典籍里被不斷演繹，閃爍了千百年，為這段歷史一個詭譎而遙遠的註腳。

幾日後，雪下得最大的那個夜晚，李世民摒退隨從，獨留褚亮一人。

褚亮字希明，杭州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唐初着名文學家、政治家，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也是着名書法家褚遂良的父親。他在隋唐之際以文才顯名，是貞觀時期文化建設的重要參與者。褚亮出於江南士族，先祖世代為。他自聰敏好學，博覽群書，文采出眾，很早就有才名。

他最初在南朝陳出任職。陳亡後，隋文帝楊廣聞其名，召他為東宮學士。隋煬帝大業年間，他任太常博士，後因與楊玄往切，其謀反事件牽連，被貶為西海郡司戶（治所在今青海一帶）。不久，隋末天下大，褚亮被西北割據勢力薛舉任命為黃門侍郎，掌管文書機要。 武德元年（618年），薛舉之子薛仁杲被李世民擊敗，褚亮隨即歸順唐朝。

李世民久聞其名，對他十分禮遇，請他至自己的秦王府擔任文學（職名，負責典籍校勘、教授生徒等），為李世民重要的文學顧問。李世民被封為“天策上將”後，為網羅人才，在宮城西設文學館，遴選十八位飽學之士，稱為“十八學士”。褚亮位列其中，與杜如晦、房玄齡、虞世南、孔穎達等人齊名。他們不僅為李世民提供諮詢，還時常討論典籍，賦詩唱和，極大地提升了秦王幕府的文化聲和政治影響力。李世民命閻立本為十八人畫像，褚亮為畫像作贊，傳為佳話。

此刻，二人踏着積雪，步靜謐的文學館。館燭火通明，映照着四壁懸挂的十八學士畫像。畫像上的人們，或儒雅，或沉毅，或睿智，目似乎都穿越畫卷，凝着他，也凝着一個他們共同參與開創的、即將到來的盛世。

但見李世民緩步走到房玄齡的畫像前，手輕輕拂過畫像下方褚亮親筆題寫的贊語“才兼文武，棟樑之”八個字，默然良久，他忽然對陪同在側、負責館務的褚亮微微一笑，看似隨意地問道：“褚大人，可知當年漢武帝得賢臣汲黯時，曾有何慨？”

褚亮何等聰明，略一思索，躬答道：“回上將，史載漢武嘗言：‘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

李世民點頭，不再多言，只是負手而立，目再次掃過那一幅幅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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