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二月十三日清晨，宮城的飛檐還凝着昨夜的寒霜，兵部尚書段達的府邸卻已陷死寂。這位昨日在朝堂上力主歸降秦王的老臣，此刻僵卧在冰冷的床榻上，雙目圓睜，口青紫，枯瘦的手指死死摳着錦被，彷彿要將那場撕裂鄭國朝堂的爭論從虛空中拽回。

僅僅十二個時辰前，他還在紫微殿中聲剖析危局，王世充鷙的目盯着他更像冰錐刺穿了他最後一尊嚴，散朝時同僚避之如蛇蠍的竊語，宮道兩側軍輕蔑的斜睨，化作無數細針扎進他衰朽的軀。

更深盡，段達蜷在書齋的黑暗裡，案頭攤着那份被君王皺的勸降書。窗外城的不斷隨風潛，飢兒啼哭斷續如垂死哀鳴，城頭巡夜士兵的皮靴踏着殍的骨咔咔作響。他恍惚看見單雄信按劍獰笑，看見王伯當譏誚的角，更看見王世充拍案怒喝時龍袍翻湧的金浪，那浪頭轉眼化作滔天海，吞噬了整座城池。

當夜，極度的恐懼與屈辱在段達腔里翻攪衝撞，心臟像被鐵鉗絞般劇痛。當侍從破曉時發現他，那蜷曲的軀早已冰涼，案頭燭淚凝結如，半頁寫滿“竇建德援軍”的戰報被撕得碎，混着嘔出的黑黏在青磚地上。

消息傳開，城竟發出病態的歡騰。得眼眶凹陷的百姓在坊門前拍手稱慶，主戰將領們在軍營擊盾狂呼“天誅國賊！”

唯有皇宮深，王世充對着銅鏡整飭冕旒的手忽然抖起來。他嗅到風裡飄來的臭，聽見歡呼聲下啃食樹皮的窸窣。鏡中人雖冠冕堂皇，眼角卻爬滿，昨夜段達嘔而亡的景象鬼魅般浮現，那不僅是他政權下老臣的末路，更是他親手澆築的王朝正加速腐爛的徵兆。

當宦戰兢詢問喪儀規格時，他猛揮袍袖打翻香爐，灰燼騰起如招魂的幡：“拖去葬崗！誰敢再提‘降’字，同此下場！”

青銅殿門隨着他的吼聲轟然閉合，將嘶吼與死寂一同封存。熏香再也蓋不住瀰漫全城的腐味，段府中，在段達僵的指間，還殘留着勸降書一角未被撕碎的絹帛，上面“富貴”二字被浸得模糊不清，像一句來自幽冥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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