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雄舉着兩串糖葫蘆跑回來時，糖渣掉了一路，黏得鞋底發粘。他往算盤旁邊一蹲，舉着糖葫蘆對着珠子比劃：“張哥你看，這山楂紅跟牛角珠的黃，配着還好看。”

張偉正給“滿堂”花瓶換防塵罩，聞言回頭笑：“再好看也不能往上面抹糖，回頭招螞蟻。”鐵雄撇撇，把一串塞給剛進門的王師傅，自己叼着一串啃，糖順着下滴在襟上，像朵沒開好的小紅花。

王師傅舉着糖葫蘆瞅算盤，突然指着檔桿上的銅箍：“你看這銅活兒，是‘包漿’不是‘臟’，得用細布蹭，不能用水洗。”他從工箱里翻出塊麂皮，“來，我教你盤算盤，跟盤核桃一個理，越盤越亮。”

鐵雄學着王師傅的樣子，用麂皮在算盤框上打圈蹭，沒一會兒就累得胳膊酸。“這比修懷錶還累，”他甩着胳膊直咧，“老件咋都這麼氣？”王師傅笑：“氣才金貴，你的銀鐲子，不也得天天戴才亮堂？”

正說著，陳端着個木盆進來，裡面泡着些紅果子。“給你們熬點海棠醬，”往桌上放盆，“前兒摘的海棠果，酸得倒牙，熬醬就甜了。”鐵雄湊過去聞，酸氣直衝天靈蓋，忍不住皺鼻子：“比王師傅的煤油還嗆。”

陳笑着拍他後背：“等熬好了你就知道，酸裡帶甜才夠味，跟日子似的。”瞥見展櫃里的算盤，突然說，“這算盤看着眼，我嫁過來那年，你太爺爺還用它給我算過彩禮呢，算得可清了，一文錢都不差。”

張偉眼睛一亮：“真的？我太爺爺咋說的？”陳往灶上坐水壺，慢悠悠道：“他說‘彩禮多寡是心意，賬本上清清楚楚才是本分’，後來他還送了我塊藍印花布，說是算錯賬賠的。”鐵雄突然跳起來：“是不是展櫃里那塊？”

還真是，展櫃里的藍印花布邊角有個小補丁，陳指着補丁笑：“就是這塊，當年我給你爸做了件小褂子，磨破了就補了塊紅布，後來又拆下來收着了。”張偉趕把布取出來，補丁上的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小孩子的手勁。

“這得放回去，”張偉小心地把布擺回原位，“現在才算湊齊——算盤算賬，銅印蓋章，花布當禮，都是太爺爺的念想。”鐵雄突然說：“咱給這三樣東西起個名唄？‘張記三件套’！”王師傅在旁邊接話：“不如‘老賬房’，聽着就有那子較真勁兒。”

下午老李又來了，這次沒扛破爛，拎着個布包，神神秘秘的。“給你看個好東西，”他打開包，是本線裝賬冊，紙頁黃得像秋葉，“收廢品時從舊書堆里翻的，上面寫着‘張記布莊’，你瞅瞅是不是你太爺爺的。”

張偉抖着手翻開賬冊，第一頁就寫着“緒二十三年立”，字跡跟算盤上的“張”字一模一樣。裡面記着“賣青布三丈，收銅錢五百文”“換藍印花布一匹，抵雜糧十斤”，最後一頁畫著個小算盤，旁邊寫着“賬清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