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鼎二十二年初春，料峭寒風依舊盤踞在北國的城牆巷陌，但紫城的主人，卻已悄然消失在重重宮闕之中。案上積的奏章、朝堂上無休的爭吵、皇子間冰冷的對峙…這一切，都被皇帝一道簡單的“朕靜養數日，朝務由閣暫理”的口諭，暫且擱置。只有極數心腹知曉，年過半百的楚驍，並未歇息於深宮，而是換上了一不起眼的青緞便袍，僅帶着十數名幹衛與一名太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開始了他的最後一次，或許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巡行。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聽，去這個龐大帝國在鮮詔令與激昂爭論之下的真實脈。他要為心中那架已然傾斜、卻又必須做出最終裁斷的天平，尋找最堅實的砝碼。

第一站，是北疆，是那座在無數奏報中被反覆提及、承載着榮耀與力的鎮北城。

沒有旌旗儀仗，沒有百迎候。楚驍一行如同普通的商隊，在茫茫雪原中艱難跋涉了十餘日，方才抵達這座扼守帝國北門的雄城。城牆巍峨，被冰雪覆蓋，更顯肅殺。守門的兵卒即便面對疑似貴人的隊伍，依舊一不苟地盤查勘合，眼神警惕如鷹——這是麴義治軍的烙印。

楚驍謝絕了守將的安排，堅持住在靠近城牆的普通營房。夜，他裹着厚厚的皮裘，登上城牆。極目去，是無邊無際的、被月照得泛着幽藍的雪野，寒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遠，約可見零星火把移，那是巡夜或潛伏的哨騎。“陛下，此風大…”衛首領低聲勸道。

“無妨。”楚驍擺擺手，目投向更遠的、黑暗吞噬的北方，“麴義請戰，要‘炎龍吼’，要主出擊。朝堂上說，那裡有沙俄的炮，有黑金的礦。可站在這兒，朕只看到…冷。”

他看到了白日里練的士卒，在呵氣冰的校場上，依舊吼聲震天，槍刺如林。他們的臉頰凍得皴裂，手上的凍瘡疊着老繭，但眼神堅毅。他也看到了軍械庫里拭保養得鋥亮的刀槍、火銃，以及那五被油布嚴包裹、單獨存放的“炎龍吼”——冰冷的鐵殼下，蘊藏着恐怖的毀滅之力。他還去看了傷兵營，王栓子已經能下地行走，但失去的右眼再也無法復明，見到“京城來的大人”時，他努力直脊樑，卻難掩那份深骨髓的疲憊與一茫然。

“為何而戰？”楚驍曾問一名普通的老兵。

老兵愣了一下，憨厚地着手：“回…回大人話，將軍說，咱後就是家鄉，退了，羅剎鬼的馬就踩到鄉親們頭上了。再說…當兵吃糧，守土有責。”

很樸實，沒有豪言壯語，卻讓楚驍心頭沉重。他們用之軀，抵擋着來自北方的寒流與力，支撐着帝國疆域的雄心，卻也承着最直接的代價。

離城前，楚驍秘召見了即將卸任北疆經略使、回京接掌兵部的麴義。沒有在暖閣，就在城牆下的哨所里，圍着火盆。

“臣，麴義，叩見陛下。”麴義行大禮，被楚驍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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