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葩皇帝合集_第1章 怪童初現(1)
永明元年的建康宮,琉璃瓦在烈日下熔鑄一片流的金河,朱紅宮牆爬滿了紫藤蘿的虯枝,那些深紫的花瓣墜落時,總像無聲碎裂的朝珠。當一聲嬰兒啼哭如碎玉落地般劃破紫極殿的寂靜,宦們捧着鎏金襁褓疾行的影,在迴廊投下忽明忽暗的碎影 —— 這個被命名為蕭寶卷的嬰孩,降生在南齊最輝煌也最詭譎的權力漩渦中心,臍帶里都混着龍涎香與鐵鏽的氣息。
他的生母劉惠瑞,那位曾以溫眼眸東宮寂寥的良娣,在他剛學會蹣跚邁步時便化作了奉先殿里一抔冷灰。母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走過長信宮,檐角鐵馬在風中嗚咽如泣,廊下銅鶴的倒影被月拉長,像要纏住這孩子纖細的腳踝。彼時得寵的潘妃正斜倚在鋪着白狐裘的榻上,出蔻丹點染的纖長手指,輕輕了嬰孩皺起的眉頭,金步搖在鬢邊叮咚作響,從此,這個缺失生母庇護的皇子,便在潘妃的寢殿里開始了被雲錦與餞包裹的年。潘妃視他為固寵的籌碼,對其頑劣行徑百般縱容,連他撕毀太傅奏章時飛濺的紙屑,都被笑稱為 “稚子撒下的瓊花”。
東宮的書房永遠飄着松煙墨與安息香的馥郁,太傅搖頭晃腦講解《論語》的聲音,像了風的陶塤般單調。蕭寶卷總是在嵌螺鈿的紫檀木椅角落,上的雲錦蟒袍被他得如同腌菜,領口歪斜地敞着,出頸間掛着的長命鎖,那鎖上的鎏金被他啃得斑駁。當太傅用象牙戒尺點着竹簡點名時,他漲紅的臉頰像的石榴,頭滾半天才出幾個含混的音節,像被住嚨的雛雀,惹得同窗皇子們捂住笑,袖口出的玉佩撞出細碎的嘲笑聲。久而久之,他索將書卷扔在地上,用綉着盤龍的錦靴碾踩着那些方正的漢字,墨在青磚上洇開,彷彿一幅被踐踏的江山圖。有次太傅強他臨摹字帖,他竟抓起硯台潑了滿紙墨,看着那團混沌的墨漬在宣紙上蔓延如烏雲,突然咯咯笑了起來,笑聲裡帶着破罐破摔的快意,驚飛了窗台上棲息的雨燕。
每當更夫敲過三更,銅壺滴的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蕭寶卷的眼睛卻亮得像兩簇跳的鬼火。他悄悄溜出寢殿,後跟着幾個被他用餞收買的侍衛,每人手裡舉着的松明火把,將影子投在宮牆上,活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火舐着冰冷的宮牆,將迴廊下的蛛網照得如同綴滿碎鑽的紗幔,樑上積塵在柱里翩躚起舞。“這邊!” 他低聲音卻難掩興,口吃的病在此刻竟奇迹般消失,聲音像淬了的石子。侍衛們搬開沉重的樟木箱,驚擾了棲息在角落的鼠群,那些黑黢黢的影子在火中四散奔逃,尾掃過瓷瓶發出清脆的撞聲。蕭寶卷追在最前面,錦靴踩過地上的灰塵與蛛網,發出簌簌的聲響,笑聲在空的宮苑裡回,驚飛了檐下棲息的夜鷺,翅膀帶起的風卷落幾片沾着水的梧桐葉。
這樣的 “狩獵” 常常持續到寅時,當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像被打翻的牛潑在靛青綢緞上,他才帶着一汗味和滿袖塵土回到寢殿。侍捧着鎏金銅盆進來時,總能看見他趴在鋪着波斯地毯的榻上,手裡還攥着粘了鼠的草繩,角掛着滿足的笑意,睫上還沾着未乾的水,像落了層碎鑽。
彼時的皇帝蕭鸞正忙於剷除異己,紫宸殿的燭火常常徹夜不熄,燭芯出的火星落在奏章上,燙出一個個焦黑的小。侍偶爾提及二皇子深夜捉鼠的荒唐事,他也只是皺皺眉頭,揮手讓其退下 —— 在皇權更迭的驚濤駭浪中,一個皇子的頑劣不過是水面上轉瞬即逝的漣漪。這份疏於管教,如同給蕭寶卷的放縱添了柴薪,讓他骨子裡的野意在東宮瘋長。他開始在花園裡驅趕朝臣,玉帶撞的脆響混着他的呼喝聲;用彈弓打碎尚書省的窗欞,玻璃碎裂的聲音像冰棱墜地;甚至模仿市井小販的吆喝聲在宮道上奔跑,驚得馱着奏章的馬匹揚起前蹄,銀鈴般的嘶鳴震落了海棠花瓣。東宮的太傅們搖頭嘆息,花白的鬍鬚在前抖,卻無人敢真正約束這位被潘妃護在羽翼下的皇子,鬢邊的珍珠流蘇,總能在關鍵時刻擋回所有規勸。
當蕭寶卷第一次用雕花弓箭穿廊下懸挂的宮燈,絹布燈罩燃一團火球墜落時,飛濺的火星落在他仰起的臉上,像吻過的硃砂痣。那雙本該映照聖賢書的眸子里,閃爍着與年齡不符的桀驁與躁,像困在金籠里的狼,正用爪子一遍遍撓着命運的柵欄。這顆在深宮詭譎與縱容溺中滋長的 “怪胎”,正沿着偏離軌道的方向,一步步走向無人能預料的未來,後拖曳着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印在南齊王朝日漸腐朽的地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