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的銅聲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鎏金首裡吐出的細流，每一滴都似敲擊在宮人們繃的神經上。三更梆子剛過，忽聞掖庭深傳來清脆的銅鈴聲，驚破這令人窒息的靜謐。月如霜，幾個奴歪戴着進賢冠，醉眼惺忪地騎在朱華轂的小馬車上橫衝直撞。那馬車車轅鎏金璀璨，雕刻的蟠螭紋本是皇太後專用的尊貴紋飾，此刻卻隨着顛簸撞碎雕花窗欞，車簾掃落椒房殿前供奉的長明燈。搖曳的火苗忽明忽暗，將被踐踏的蟠螭紋映得扭曲猙獰，彷彿也在無聲控訴這般僭越之舉。檐角銅鈴被撞得叮噹作響，驚起棲在槐樹上的夜梟，凄厲的聲在宮牆間回，更添幾分森。

迴廊里此起彼伏的浪笑驚飛了棲息的寒，羽翼拍打聲混着放肆的調笑，驚得昭帝嬪妃們隔着鮫綃帳紗瑟瑟發抖。十六歲的良娣面蒼白如紙，攥着被角蜷在床榻側，聽着宮靴踏碎青磚的聲響由遠及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滲出鮮。腦海中不斷浮現昨夜的慘狀 —— 與同值夜的宮，今晨被抬回掖庭時脖頸上還留着青紫掐痕，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旁的采抖着往銅爐里添了塊安息香，可這馥郁香氣也蓋不住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腥氣。窗外傳來拖拽重的聲響，不知又是哪個可憐人遭了毒手。

更聲滴答滴答地響着，時間已經悄然轉到了三更時分。按照常理來說，此時的未央宮應該是一片靜謐，萬籟俱寂。然而，這平靜卻被一陣突兀的、酒氣熏天的笑聲猛然刺破。

“哈哈哈哈……”這笑聲來自劉賀，他似乎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聲音中出一种放縱和不羈。接着，他又發出了一聲暴的喝令：“把這些侍妾都賞了！”

隨着這聲命令，珠簾被猛地掀開，燭火在瞬間變得明亮起來。二十餘名姬妾被一群侍衛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們原本心梳妝的髮髻此刻已經散不堪，發間的東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滿地，發出清脆的聲響。而那些翡翠步搖也在相互撞中發出細碎的嗚咽聲，彷彿是在為這些姬妾們的悲慘命運而哀鳴。

當這些姬妾們聽到劉賀說出“侍中可以隨意挑選”這句話時，們終於無法再保持沉默，原本養在深閨的貴們此刻徹底崩潰了。凄厲的哭聲和絕的求饒聲織在一起，在空曠的椒房殿里回着，久久不散。

其中有一個新晉的人，死死地抓着劉賀的擺，滿臉淚痕，苦苦哀求着。然而，劉賀卻對的哀求視若無睹，甚至毫不留地一腳將踹開。這一腳用力過猛，人的額頭猛地撞在了漢白玉階上，頓時鮮四濺，殷紅的順着台階蜿蜒而下，在青磚上開出了一朵妖異的花。

未央宮的井水如同一面鏡子，倒映着的殘月，顯得冰冷而森。在這深宮中，被賜給僕役的姬妾們，有的萬念俱灰，選擇用羅帕懸樑自盡。那白綾在穿堂風中輕輕搖晃，彷彿在訴說著們無盡的冤屈。

還有的姬妾神崩潰，瘋瘋癲癲地撕扯着自己的襟，赤足在廊道里跑，裡喃喃念着家鄉的謠。那聲音在寂靜的夜晚中回，着無盡的凄涼和哀傷。

然而，劉賀的新歡們卻蜷在織錦被褥里瑟瑟發抖。們中有的是剛滿十三歲、尚不解人事的宮，有的則是先帝尚未侍寢、懷揣憧憬的才人。掖庭深，綉着龍紋的屏風後，不斷傳出令人戰慄的聲響，彷彿有什麼可怕的事正在發生。

熏爐里焚燒的龍涎香濃郁刺鼻，卻無法掩蓋空氣中瀰漫的腥氣和絕的氣息。偶爾傳來瓷碎裂的聲音，伴隨着子抑的啜泣，在這暗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讓人骨悚然。

晨鐘敲響時，值夜的老宮娥着滿地狼藉的珠翠，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高祖定下的宮規猶在耳畔，那森嚴的等級、莊重的禮儀，如今卻被踐踏得面目全非。鸞宮的鴟吻垂首，似在為這混世道哀嘆；椒房殿的藻井蒙塵，再不復往日輝煌。整個後宮浸泡在哀怨的淚水中，如同被焚毀的阿房宮，只剩下斷壁殘垣間飄的冤魂，無聲訴說著那段黑暗而慘痛的歷史。青苔在宮牆悄然生長，彷彿歲月也不忍直視這人間慘劇，用綠痕掩蓋曾經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