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葩皇帝合集_第45章 王浚攻鄴(1)
西晉永興元年的殘秋,鉛灰的雲層低低在薊城城堞之上。幽州刺史王浚扶着城樓斑駁的牆,着城外鮮卑、烏桓騎兵營地騰起的縷縷炊煙,鎧甲袖口被西北風吹得獵獵作響。自八王之如野火般席捲中原,都王司馬穎在鄴城以皇太弟份總攬朝政已逾半載,其帳下宦孟玖結黨營私,竟將吏部選之事攪得烏煙瘴氣。王浚腰間玉帶扣硌着肋下舊傷 —— 那是去年討伐齊王冏時留下的箭疤,此刻卻因激憤而作痛。帳下鮮卑段部首領段務勿塵突然策馬近前,馬韁勒得坐騎咴咴直,環首刀鞘上鑲嵌的松石在暮中泛着幽:“刺史大人,昨日探馬回報,鄴城倉廩雖實,守將卻夜夜笙歌。我部三千突騎已備齊鹿角,只待您令旗一揮!”
這支混雜着鮮卑段部、烏桓丘力居部的勁旅,在王浚 “破城三日不封刀” 的令下,於三更時分銜枚疾進。易水渡口的晉軍哨兵正圍着火堆烤羊,尚未吹響警報,便被烏桓手的鳴鏑穿而過。當先鋒騎兵踏碎朝歌城門的銅鎖時,守將還在中軍大帳與歌姬調笑,胡騎的馬蹄聲如沉雷般滾過街巷,驚醒了酣睡的兵卒。王浚的先頭部隊抵達鄴城三十裡外的岳坡時,探馬回報城中正倉促集結軍隊。那些從市井徵募的新兵穿着不合的皮甲,矛桿上還沾着未乾的桐油,着遠鮮卑騎士肩上飄的狼頭圖騰旗,不人已將箭矢掉落在泥濘里。
決戰在漳水下游的柳林澤展開。司馬穎部將石超剛在河畔豎起 “晉” 字大纛,命士兵挖掘壕,卻見對岸塵頭大起。鮮卑騎兵分為三隊,中間的騎士高舉繪着日月圖騰的狼頭旗,兩翼輕騎已散開扇形。隨着段務勿塵一聲呼哨,萬餘支鵰翎箭遮天蔽日而來,晉軍前列的盾牌手頓時被釘了刺蝟。當胡騎的馬刀劈斷中軍帥旗的旗杆時,石超坐騎的前蹄突然踩空 —— 竟是被潰兵的絆倒。漳水淺灘上,晉軍士兵像割倒的麥捆般層層堆疊,鮮將河水染暗紫,順流漂下的頭盔與斷矛,在蘆葦叢中糾纏一片。
敗訊傳至鄴城銅雀台時,司馬穎正用銀匙給寵妾張人餵食嶺南進貢的荔枝。信使連滾帶爬衝上九十九級石階,頭盔歪斜着掛在脖頸上,前甲片還在往下滴着水。司馬穎手中的玉匙 “噹啷” 掉在瑪瑙盤裡,荔枝果滾落在綉着鴛鴦的地毯上。他慌忙扯過案几上的鎏金酒壺灌了口酒,卻嗆得咳嗽起來,酒順着下滴在雲紋錦袍上。“傳我的令!” 他抓住侍立一旁的小黃門領,指甲幾乎嵌進對方里,“把武庫的甲全搬出來!不…… 直接備馬!護着陛下從玄武門走!” 當司馬衷被幾個侍架着走出宮殿時,宮牆外已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火將太極殿的飛檐映得如同燃燒的巨。
逃亡隊伍行至芒山北麓時,秋雨突然轉了冰粒子。司馬衷上的織錦龍袍被荊棘勾出數道裂口,左腳的雲頭靴陷在泥坑裡,只得趿拉着一隻趾的麻鞋。隨行的百餘名羽林衛早被散兵游勇衝散,只剩下司馬穎、兩個老宦和幾個嚇破膽的宮。膳房的朱漆食盒在過澠池澗時被山洪捲走,眾人蜷在破廟的殘垣下,腹中絞痛如刀割。司馬穎着殿外飄搖的雨幕,突然想起去年在鄴城華林園大宴時,廚用琥珀碗盛着的鱸魚膾,如今頭竟泛起酸水。
雨幕中終於出現幾間茅草屋,司馬穎攥鑲玉的劍柄,卻在叩門時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樣子:“老丈…… 行行好……” 開門的老婦人眯着眼打量這群狼狽的人,見為首者雖衫襤褸,腰間玉帶卻非尋常之。轉從灶膛里拉出五個如石塊的麥餅,手指在餅面上敲得咚咚響:“今早剛烙的,換點鹽吧?” 司馬衷撲上前去搶過麥餅,指間下的餅渣落進沾滿泥垢的鬍鬚里。當他狼吞虎咽地吞咽時,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塊餅渣卡在嚨里,憋得他臉青紫。老婦人巍巍地遞過瓷碗,碗里渾濁的水映出司馬衷沾滿麥麩的臉。着這位曾在畫像上見過的天子,用袖口抹着眼角:“武帝爺在時,俺們完租子還能剩些粟米…… 哪曾想如今天子要討飯吃啊……”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君臣幾人蹲在土牆下,將冷的麥餅掰小塊,混着雨水咽下。不遠的道上,一隊鮮卑騎兵正縱馬馳過,馬蹄聲驚起數只寒,撲稜稜飛向鉛灰的天際 —— 那片籠罩着西晉王朝的,無邊無際的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