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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葩皇帝合集_第46章 輾轉洛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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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元年深秋,鉛灰的雲層低低城闕之上,司馬穎裹挾着晉惠帝司馬衷,在殘餘親兵的護衛下倉皇奔往。馬蹄踏碎城郊的寒霜,車駕顛簸間揚起的塵土裡,依稀可見士兵甲葉上凝固的暗紅痂。彼時的城已被河間王司馬顒的先頭部隊鐵桶般圍困,城頭飄揚的黑 “顒” 字大旗在暮中獵獵作響,旗角撕裂如未凝的傷口,宣告着這座西晉都城易主的事實。當司馬穎一行風塵僕僕抵達上東門時,弔橋早已高高升起,護城河的濁水映着城頭森然的戈矛,迎接他們的不是守軍的甲仗,而是河間王部將張方麾下冰冷的長矛陣 —— 矛尖在殘下折出寒芒,如同一排排指向咽的淬毒匕首。

張方其人,生得豹頭環眼,滿臉虯髯糾結如鐵線,素以悍勇嗜殺聞名于軍旅。他率領的雍州銳卒剛於三日前破城,此刻正沿朱雀大街布防,鎧甲隙間滲出的污已凝紫黑塊,靴底還沾着街坊巷陌的瓦礫與腦漿。見到司馬穎扶着形容枯槁的司馬衷走出車駕 —— 皇帝玄冕服的垂旒散歪斜,一顆玉珠不知何時落,在車輿踏板上滾出細碎的脆響 —— 張方按劍上前,聲如洪鐘震得人耳發疼:“都王久違了!河間王有令,請殿下與陛下暫居金墉城休養。”“張將軍!我兄弟二人曾於長安圍獵,何至於此?” 司馬穎掙開攙扶的手,袍袖掃落車軾上的積塵,“乃天子腳下,容不得你等武夫放肆!”張方聞言仰天大笑,聲震屋瓦:“放肆?殿下可還記得去年盪之戰,令兄長沙王火攻我軍時,可曾念過半分同僚誼?” 說罷朝左右使了個眼,“休養” 二字話音未落,數名膀大腰圓的武士已如猛虎撲食般上前,將司馬穎雙臂反剪。其隨佩劍被 “嗆啷” 一聲拽落於地,劍鞘上鑲嵌的綠松石在青石板上磕出裂紋。司馬穎脖頸被武士鐵鉗般的手掌按住,仍掙扎着回鑾駕中的司馬衷,嘶啞喊道:“陛下!陛下救我 ——”

只見這位傀儡皇帝正用渾濁的眼睛着城樓上翻飛的旌旗,角無意識地淌下涎水,在絳龍袍前襟洇出暗漬,對眼前的變故渾然不覺,手指還在車軾上漫無目的地划,忽然喃喃道:“此旗…… 似與去年北邙山所見同……” 一名隨侍老宦想上前攙扶,卻被張方部將一刀背砸在肩上,只聽 “咔嚓” 骨裂聲中,老宦癱倒在地嘶喊:“陛下乃萬金之軀,爾等不得無禮 ——”

金墉城位於西北角,城垣由夯土與青磚築,牆厚數丈,本是曹魏時期修建的軍事要塞,如今了囚貴胄的牢籠。司馬穎被關押在的偏殿,蛛網在樑柱間織就暗褐的帷幕,霉味混雜着鼠臊氣撲面而來。每日僅有茶淡飯從石門下方的方孔遞,碗沿磕着石地發出空的迴響。昔日八王之中叱吒風雲的都王,此刻竟如喪家之犬般被碗口的鐵鏈鎖於銅柱,鏈環拖地的聲響在寂靜的殿格外刺耳。某夜暴雨傾盆,他突然捶打着銅柱怒吼:“河間王!你我同是司馬懿子孫,竟要囚我至此?!” 回應他的唯有雨滴敲打鐵窗的噼啪聲,以及遠宮城方向傳來的猜拳行令聲 —— 張方正與部將在太極殿宴飲。

而張方則以 “護衛聖駕” 為名,將皇宮太極殿設為帥帳,鎏金銅駝被士兵用來拴馬,殿蟠龍藻井的彩繪在炊煙熏染下漸漸模糊。其麾下士兵公然在宮苑牧馬宰羊,花園的九曲橋邊,幾隻尚未宰殺的山羊啃食着太池邊的菖,醉漢們橫七豎八地躺在涼亭的琉璃瓦上。據《晉書》記載,張方曾指着座對幕僚笑道:“昔年吾為河間王帳下小校,於長安西市賣餅為生,豈料今日能坐此殿中發號施令?” 說罷抓起案上的玉璽把玩,玉質冰涼的讓他糲的手掌皸裂作痛。忽有親兵來報:“將軍,金墉城那邊又在喊冤!” 張方啐了口酒沫罵道:“喊!讓他喊破嚨!當年他爹司馬倫篡位時,可曾想過今日?”

司馬衷的境更是凄涼。他被安置在顯殿,殿金磚地面布滿馬蹄印,昔日潔的紫檀木屏風被劈作柴火,只餘下幾扇殘片斜倚在牆角。一日,司馬衷見殿外梧桐葉落,金黃的葉片打着旋兒飄到丹墀下,竟痴痴獃呆地問左右:“此葉落,天下可知秋耶?” 聲音細若蚊蚋,在空曠的殿幾乎消散。“陛下可知,長安米貴,臣等腹中更‘秋’耶?” 一名滿臉橫的看守士兵模仿着皇帝的語調怪,腰間環首刀撞着甲葉發出嘩啦聲響,“昨兒個搶的那戶人家,灶上還燉着羊呢!”另一士兵拍着肚皮大笑:“要我說,陛下該問‘糜可否’才是!” 鬨笑聲中,有人將啃剩的羊骨拋向丹墀,驚飛了啄食落葉的麻雀。司馬衷着骨頭上的,突然拍手道:“好…… 好個秋景……” 涎水再次從落,滴在窗台上的積塵里。

的深秋寒風刺骨,捲起朱雀大街上的碎瓦與敗葉,隨可見被戰火焚毀的斷壁殘垣。街角井台邊,幾個面黃瘦的孩正爭搶着一匹死馬的臟,嘶啞的哭喊聲被風一吹就散了。忽然傳來銅鑼聲,一隊士兵押着數十名百姓走過,為首小校揮舞皮鞭吼道:“都給老子快點!張將軍說了,三日之湊不齊五萬石軍糧,全城老小都去填護城河!” 百姓中有人哭喊:“軍爺饒命!家裡米缸早空了啊 ——” 皮鞭應聲落下,在那人背上迸開花。

張方站在宮城角樓之上,上的玄甲在月下泛着冷着暮中炊煙寥寥的都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牆。忽有謀士上前低語:“將軍,坊間傳言東海王司馬越已在徐州起兵,恐對我等不利……” 張方啐了口唾沫,着遠金墉城方向現的燈火:“起兵?這天下誰不起兵?當年武帝爺要是知道子孫爭這般模樣,怕是要從峻陵里爬出來罵娘!” 說罷出腰間環首刀,刀鋒在月下劃出冷冽弧線,“管他誰來,先讓城的,再熱一熱!” 磚裡滲出的水打了他的指節,遠果然又傳來金墉城約的鐵鐐聲,混着夜風,如同西晉王朝臨終前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