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的人_第454章 年貨(1)
庄自年以來,迎來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有家人的年”。
自從母親去世後,“過年”二字在記憶里只剩下父親四借錢未果後鐵青的臉,不知在哪家蹭酒後的大醉而歸,或是喝得不夠盡興時,回家摔打東西的刺耳聲響和含混不清的罵罵咧咧。空氣里瀰漫的從來不是飯菜香,而是劣質酒與絕混合的窒息味道。
上了大學,便幾乎再不回家過年。反正那個一家三口也並不真的需要。有四年時間,的除夕在空曠的宿舍樓里度過。學校食堂關閉,需提前數日,踩着積雪到校外那家總飄着鹼味兒的老麵食店,買上沉甸甸一兜最便宜的饅頭。好心的宿管老太太知曉的況,默許在過年那兩天,可以使用藏在柜子深的熱得快和一個小小的電煮鍋。饅頭用塑料袋紮,掛在寒風呼嘯的台外——那時總盼着天氣再冷些,再冷些,好將饅頭凍得實,這樣便能保存得更久些。與新鮮蔬菜是不敢奢的,榨菜是最好的朋友,而一包最普通的紅燒牛味方便麵,便是年三十晚上最隆重、最奢侈的盛宴。當開水沖麵餅,那瞬間升騰起的、帶着虛假香的熱氣,能短暫地模糊眼前清冷的窗玻璃。
工作後,境況好了許多。在那間月租一百元、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朝北小屋裡,終於可以為自己煮上一鍋速凍餃子。白菜豬餡的,十五個,便是的年夜飯。的“年”沒有需要張羅的年貨,沒有必須遵循的習俗流程,不過是又一個可以安靜獨的周末。擰開那盞線昏黃的舊檯燈,攤開書本或試卷,在筆尖與紙頁的聲里,偶爾被窗外驟然炸響的、震耳聾的鞭炮聲驚,抬頭一眼遠夜空中倏忽明滅、與自己無關的煙花罷了。
但今年,一切都不一樣了。有了“家”。
小年一過,明宇便像一隻被無形鞭子打的陀螺,開始高速旋轉。往年由婆婆劉紅梅一手持的迎來送往、人調度,因着姥姥病重卧床,今年悉數到了他的肩上。庄看着他如同“撲稜稜”不得歇息的鳥兒,一趟又一趟地駕車外出,電話鈴聲幾乎未斷。公公宋黎民遠在北京,聲音過電波傳來,冷靜地遙控指揮:某位叔叔派人送來的年禮到了哪個路口,需要去接;哪些東西必須立刻送到哪位老領導家中;哪份回禮的規格不能低於對方送來的標準……一樁樁,一件件,細嚴,彷彿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役,而指令似乎永無盡頭。
別墅那間原本寬敞的地下儲間,以眼可見的速度被迅速填滿、摞高。庄某個周末跟着過去看,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住:印着不同標識的紙箱、木箱、保溫箱,整齊又擁地堆疊着。整隻宰殺好、真空的羊羔與牛,包裝上印着遙遠的產地——蒙古錫林郭勒、甘肅張掖。大米裝在樸素的麻袋裡,但封口着小小的標籤,標明着某個從未聽說過的、位於東北黑土地上的特供基地。水果蔬菜更是稀奇,有些品種甚至在超市都未曾見過,每一顆都飽滿潔得近乎不真實,被妥帖地安置在鋪着墊的箱中。站在那裡,腦海中不自覺地將中學地理課本上背誦的“各地產”與眼前實一一對應,忽然生出一種荒誕——當年死記背的那些“特產名錄”,其背後所代表的資源流向與生活質,竟是如此而殘酷地呈現在面前,而那時的自己,懵懂無知得像個小傻子。
然而,即便家中儲備盛至此,婆婆劉紅梅在電話里仍細細叮囑:“該辦的年貨還是要好好辦,這是過年的氣氛,不能省。”宋明宇那隻鼓脹的黑手包里,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購卡,邊緣微微磨損,出里金的磁條。他開車帶去市中心最昂貴的中明國際商場,負一層那間以燈璀璨、貨架整潔聞名的進口超市採買年貨。
這裡的氣息與菜市場或普通超市截然不同,空氣里瀰漫著清冷的咖啡豆香與高級果蠟的淡淡甜味。音樂輕,地面可鑒人。宋明宇推着寬大的購車,目標明確,步伐輕快。他手從貨架上取下包裝的堅果禮盒——來自澳洲的夏威夷果,來自國的碧果;又取下沉甸甸的巧克力套裝,比利時原裝;緻的鐵罐裝着印有外文的餅乾,玻璃瓶里是琥珀的蜂與澤鮮艷的果醬……他幾乎不看價簽,只挑選品牌最知名、包裝最奪目的,一盒盒、一罐罐,毫不猶豫地讓它們“撲通”、“撲通”落購車中。每一聲輕微的撞擊,都讓跟在半步之後的庄心頭跟着一跳。那些價格標籤上的數字,時常讓需要暗自換算——這一罐糖果,幾乎抵得上大學時一個月的生活費。
糖果區,宋明宇拿起一盒包裝上印着阿爾卑斯雪峰圖案的瑞士糖,側頭問:“,你喜歡巧克力味的,還是這個藍莓夾心的?”他的語氣自然,彷彿這只是個再平常不過的選擇。庄的目掠過那些陌生的外文字母,胡點了點頭,輕聲道:“都好。”然而心裡某個角落,一個小的自己卻輕聲說:我小時候,最大的新年夢想,不過是能擁有一整包“喔喔佳佳”。那是一塊錢一包、畫著彩鮮艷小猴子和大公的糖。小學時,城裡的同桌曾大方地分給兩顆,一顆牛味,一顆巧克力味。含在裡,那甜味濃烈而質樸,在舌尖緩緩融化,捨不得嚼,更捨不得咽下,就讓那一點點甜,在口腔里停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如今,可以隨意指點江山般選擇這些昂貴的“珍寶”,卻反而怯於去尋找記憶中最簡單的那份甜。或許,步子邁得太大、太快,竟讓與心最真實的,肩而過。
採買完年貨,便是添置新。商場樓上,知名品牌的專賣店櫥窗亮如白晝,模樣清冷的模特着當季最新款式。宋明宇門路地走進一家以簡約高級着稱的男裝店,不過半小時,便迅速選定了一件三千多的羊混紡大、一件五千出頭的輕薄羽絨服,還有一件款式經典的羊絨衫。他刷卡時,神自若,誰能想到他的真實月薪僅有三千。